王的學問:中國歷史中的君王論

王的學問:中國歷史中的君王論

史學大家王壽南對君王的徹底評析, 集結中國文化的千年底蘊,專屬於中國歷史的君王學! 明君跟昏君往往只有一線之隔,成為領導人你該擁有的不只是對權力的掌控,更得從日常生活中磨練自己的領導能力。

使王朝死亡的基本因子──君主

明太祖說:「自古無千載國家。」翻閱史籍,中國古代王朝國祚長短不一,短的如五代後漢只有四年,長的像周代包括東西周也不過八百年,故中國古代王朝確實沒有出現超過千載的,一個王朝政權建立就可以料想到將來必定會滅亡。為何一個王朝一定會覆亡而不能像秦始皇所說的王位可以傳諸萬萬世而不滅?各王朝滅亡因素固然不同,或因政治因素,或因經濟、軍事等因素促使其滅亡,但其實一個王朝本身就蘊含了一個死亡的因子,也就是君主本身。漢代儒者仲長統曾有段精闢之論:

繼體之時,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賴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貴,安居樂業,長養子孫,天下晏然皆歸心於我矣,豪傑之心既絕,士民之心已定,貴有常家,尊在一人,當此之時,雖下愚之才居之,猶能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風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陽春時雨,不足以喻其澤,周孔數千,無所復角其聖,賁育百萬,無所復奮其勇矣。彼後世之愚主,見天下莫敢與之違,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騁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惡,目極角觝之觀,耳窮鄭衛之聲,入則耽於婦人,出則馳於田獵,荒廢庶政,棄亡人物……使餓狼守庖廚,饑虎牧牢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斲生人之骨髓,怨毒無聊,禍亂並起……昔之為我哺乳之子孫者,今盡是我飲血之寇讎也。至於運徙勢去,猶不覺悟者,豈非富貴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代,政亂從此周復,天道常然之大數也。

仲長統這段話說明了君主濫用權力會造成天怒人怨,使人民起來反對他。所以許多朝代末年造成該朝覆亡的政治、經濟、軍事因素等都是外在因素,為何會有這些外在因素?實際上是有個內在因素所促成,即君主本身,所以君主本身實際上就是造成王朝死亡的一個基本因子。

仲長統的話是兩千年前說的,確實很有先見,但是他的話沒有做深入分析,如果我們分析中國兩三千年歷史,君主是王朝死亡的內在基本因素是有道理的。我們可以先從君主的生活跟心理狀況,以及這些狀況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來分析這個問題。

君主生活與心理狀況的五大重點

首先來看君主的生活與心理狀況,這其中有五個值得提出的重點:

生活的環境

君主從幼年到死亡的生活環境是在深宮之內,除了極少數的幾個君主,像秦始皇、隋煬帝、乾隆皇帝等喜歡去各地遊歷外,其他君主是很少離開深宮的。君主從小生長在深宮中,而這個皇宮是被高聳圍牆四面圍住與外界隔絕,因此其生長環境孤絕封閉與眾不同,常接觸的人幾乎都是后妃、宦官與少數外戚,其他的人包括大臣在內,只有在上朝時才可見,君主在其餘時間也很少見到其他的人。所以君主對外接觸不多,尤其在中國古代沒有報紙、電視廣播、雜誌等媒體,故他對外界實際狀況其實了解不深。所以這種與世隔絕的封閉環境會造成君主三個特質:(1)君主的人情世故不夠練達;(2)君主並不了解一般人民大眾的生活實情;(3)君主許多價值觀念大異於一般人民。以上這些是君主在封閉式生活環境中成長導致的結果。

教育

中國君主如何受教育?在史籍中很少記載。我們不知道一般君主的教育情形如何,但較能了解到的是清朝光緒皇帝的讀書生活,因為光緒的師傅翁同龢曾寫過很詳細的日記流傳至今,可以為我們所見。從《翁同龢日記》中我們可以看出光緒皇帝念書經歷,並從中發現三個問題:

(1)教材:君主念些什麼書籍?主要是《四書》、《五經》還有其他中國古代重要典籍,由這些教材,我們可看出光緒所受的教育其實是道德教育,且這些教材多半只是道德的條列,以今天眼光來看其實是很八股式的道德教育。

(2)教法:中國古代沒有專門研究如何教學生的職業教師,教育君主的師傅是選擇朝中學問較好的大官來擔任。然而這些大官並沒有受過如何教育的訓練課程,其本身未必懂得如何去教育學生,所以做師傅的如何懂得教育?我們可以從《翁同龢日記》看出翁同龢其實已可算是位非常盡心盡力的老師,但是他也只是教光緒背書寫字而已,很少去講解書中內容與道理。所以這種教法是非常刻板的,不像今天教法那麼靈活,有許多引起學生學習動機的教具,在古代宮廷中似乎都沒有這些教具,老師只是讓皇帝學生背書寫字而已。這種非常呆板的教學如何引起學生興趣?難怪中國古代君主都受過教育,但堪稱有學問的君主實在很少,即是因為他從小受教育時就沒有培養出對讀書的興趣。

(3)訓導:每個學生在受教育時總會有很好或很差的表現,此時老師必須要給予獎或懲。獎,可以鼓勵學生繼續積極學習;懲,可以禁止學生走上不好的路。所以獎與懲是任何一位老師手裡引導學生的重要工具,就像一手拿著胡蘿蔔一手拿著棒子般,獎與懲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我們在《翁同龢日記》中可看出翁同龢對光緒是無法作獎懲的,他能獎勵皇帝什麼呢?只有皇帝才能獎勵臣子,哪有臣子可以獎勵皇帝的呢?且翁同龢不可能賜給皇帝任何物資,因為理論上皇帝擁有物資比作師傅的臣子還多得多,同樣翁同龢也不能頒獎狀給光緒以資獎勵,因為這樣會違逆君臣之道,哪有臣子可以頒給君主獎狀的道理呢?因此當皇帝學生鬧情緒或不用功讀書的時候,作老師的也沒有辦法。《翁同龢日記》內就曾記載當光緒鬧情緒時,翁同龢只能自責,感慨不知如何是好,認為是自己作師傅的誠心不夠,不足以感動光緒皇帝,其實我們想這不是作老師誠心不夠的問題,而是他無法獎懲所導致的。同時,君主受教育時往往只有他一個人,無法受到同儕的刺激與競爭。在正常學校中的學生為何會努力?是因為有競賽刺激學生們的榮譽心,彼此想互相競爭搶第一名所以肯拚命努力。可是我們看翁同龢對光緒是一對一的教學,光緒再不努力也是第一名也同樣是最後一名,能刺激學生學習動機的吸引力不夠,無法激勵光緒在學習時力爭上游。以上是君主受教育時所出現的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讓我們發覺到中國古代君主除極少數較有學問外,絕大多數都沒什麼學問,所以我們可說中國古代君主教育多半是失敗的。

權威的心理

每個人都有權威感,只是或多或少的問題。我們常聽人說:人,多喜歡跟人辯論,也喜歡護短。這其中主要原因就是人會覺得:我不辯論、我不護短、我承認我錯,這會損害到我的權威而太沒面子。所以每個人多少有這種權威感,而全國權威感最重的就是君主,因為君主擁有最大權力,受全國人民的尊敬、崇拜、服從,所以君主在自己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權威感越來越大,尤其在位越久的君主權威感越強。我們常看到歷史上的君主在剛即位時有時會表示謙虛,還能夠接納大臣們的諍諫與批評,但是日子久了,君主發現歌功頌德的馬屁臣子越來越多,於是在長期聽久了這些歌功頌德聲音下,君主就會產生一種錯誤心理,認為天天都有人歌頌我多麼偉大,自己真是天生的堯舜聖君,不知不覺間這種錯誤心理慢慢成長且根深柢固,就再不能接納任何外界的批評。所以我們可看到歷史上在位越久的君主越不能納諫,因為他的權威心理已牢不可破,誰要是批評他、勸諫他,就是挑戰他的權威,這就是君主在擁有最大權力環境下所養成的自大心理。

交友的困難

每個人都需要平輩的朋友,跟平輩朋友可以談天,可以講自己心裡的知心話,可以傾吐發洩內心情感。這些平輩朋友是人所必備,因為人往往對長輩不方便講這些,對晚輩更不方便講,所以平輩朋友是非常重要的心理溝通橋梁,然而中國古代君主就是缺少了平輩的朋友。中國人最喜歡把比自己高輩分的人定位出來,叫做:天、地、君、親、師。天、地是抽象的;親則有很多,如父親、母親、祖父、祖母、叔叔、伯伯都是親;師,一個人從小到大則有更多的老師。親與師都有自己的平輩,如父親母親都有自己平輩朋友,老師同樣也有,學校裡的一群老師互相都是平輩。可是唯有君,也就是君主,在中國古代只能有一個君,無法有第二個,一個君主即位做皇帝後就沒有平輩,即使他的兄弟在血統上倫理上是他的平輩,但是在政治上說起來仍是他的臣子,甚至他的叔叔伯伯在政治上也是臣子而不是平輩,所以君主沒有一個平輩朋友。整個中國古代社會結構中概只有君主是獨一無二的,交不到平輩朋友對君主來說並非好事,因為君主沒有平輩朋友就會缺少傾吐心事的對象,也不會有人敢跟他說真話,因為所有的人都是他的臣子,都有求於他,此時又是誰敢說真話?除非這位君主相當聰明,能分辨臣子中有哪幾位敢說真話而多數都在說假話,否則就會被蒙蔽,這就是因為君主缺少交平輩朋友的機會,而這也是君主生活中的一個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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