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引言:2025年12月1日,北京动物园发布消息,朱鹮“平平”近日结束了40年的一生。1986年,“平平”从陕西洋县送到北京动物园,是世界上最长寿的人工饲养朱鹮。北京动物园称,“平平”的一生如同一本厚重的史书,记录着中国朱鹮保护从绝境到新生的40年,是中国野生动物保护事业一个微小而辉煌的篇章。
朱鹮曾广泛分布于北至俄罗斯远东地区、南至台湾岛的广阔天地里,但这个美丽物种的数量在20世纪上半叶急速下降,一度“命悬一线”。
1981年5月,研究人员在陕西洋县发现了当时世界仅存的7只野生朱鹮。这个秦岭南麓的闭塞小城,由此变成了朱鹮的诺亚方舟。40年后,经过就地保护、人工繁育、野化放归三步走,洋县的朱鹮开枝散叶,至2022年12月,全球的朱鹮已扩展到9000余只,栖息地的面积由不足5平方公里扩大到了约1.6万平方公里,在陕西宁陕、山东东营、浙江德清、日本佐渡、韩国昌宁郡等多个历史分布地重现。
一度在日本野外灭绝的朱鹮,在国际交流、共同保护之下,重新建立了再引入种群。至2022年,日本共有野生朱鹮450只。
朱鹮再生的40多年中,有过就地保护与人工繁育的路线之争,有中日两国政府与民间的通力合作,当地民众围绕着如何保护这一珍稀物种,也留下了许多动人的故事。
朱鹮种群是如何摆脱灭绝危机的,它是如何成为“中日友好信使”的,如今又面临哪些新的保护课题?财新网特重推特别报道《朱鹮再生》,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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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财新周刊 康佳 陈立雄
摄影|财新周刊 丁刚
四岁的梁钰钒爱画画。画个掌印,拇指添上眼睛、鸡冠和嘴巴,加两个爪子,一只大公鸡便完成了。她的笔下还有胖乎乎的大树、三角顶的房屋⋯⋯
花花绿绿的画册中,一只“怪鸟”反反复复出现。她用被啃秃的铅笔弯弯绕绕,几秒钟就又画出一只:圆圆的脑袋下一个又长又尖的嘴巴,喙的尖端加重涂黑以做区分——现实中它是鲜艳的红色,脑袋周边发射状的细碎线条像是戴了顶印第安人的头饰,那是它的冠羽。
这只鸟是梁钰钒再熟悉不过的朱鹮。秦岭南麓,汉江以北,汉中盆地的边缘,梁家世居于此。10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梁钰钒还没有出生,一对粉红色的大鸟出现在她家门口的大树上。它们衔了一根根树枝,在大树上搭了巢产卵孵蛋。没多久,梁钰钒的奶奶靳小仍看见,毛茸茸的小鸟探出了巢穴。


从此,朱鹮便成了梁家的邻居。夏天清晨,朱鹮间歇性的“鸣笛”变成了靳小仍的起床铃。她在山下的河沟边种黄豆,梁钰钒在一旁玩耍,朱鹮就在不远的田里窸窸窣窣翻找东西吃。如同记得家里的收成,靳小仍清楚小朱鹮每年出窝的情况:去年,附近的4窝朱鹮生出了3只宝宝,今年只生了2只,她猜“可能是因为今年把窝盖在了阴面,晒不到太阳”。
在陕西省汉中市洋县,经常可以看到朱鹮。甚至在喧闹的县城,偶尔也能看到它从楼宇间灰色的天空掠过。朱鹮个头比白鹭小,体长约70厘米,通体白色,羽干略沾粉红,嘴长而下弯,先端为红。朱鹮喜欢在空中滑翔,从头顶飞过时,人们能看见它展开的双翅下别致的粉红色。
朱鹮是东亚特有种,曾广泛分布于北至俄罗斯远东地区、南至台湾岛的广阔天地里,包括日本、朝鲜半岛和中国都能看到它的踪迹。但这个美丽物种的数量在20世纪上半叶急速下降,一度“命悬一线”。
1963年,朱鹮在俄罗斯境内灭绝;1979年,朱鹮在朝鲜半岛销声匿迹;1980年至1981年,日本将最后5只野生朱鹮全部捕获进行人工饲养,野生朱鹮在日本宣告灭绝。在1989年中国颁布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中,朱鹮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也曾将朱鹮的濒危等级定为“极危”,与“灭绝”仅一步之遥。
1981年5月,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刘荫增在14个省份长达三年的跋涉后,终于在洋县姚家沟村及附近的金家河村发现了当时世界仅存的7只野生朱鹮。

这个秦岭南麓的闭塞小城,由此变成了朱鹮的诺亚方舟。40年后,洋县的朱鹮开枝散叶,至2022年12月,全球的朱鹮已经扩展到9000余只,朱鹮栖息地的面积由不足5平方公里扩大到了约1.6万平方公里,在陕西宁陕、山东东营、浙江德清、日本佐渡、韩国昌宁郡等多个历史分布地重现。
一度濒临灭绝的朱鹮是如何摆脱灭绝风险的?在今天,朱鹮保护又面临哪些新课题?
路线之争
在中国和日本的民间,朱鹮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朱鹭。日本神话中的天照大神,也就是太阳女神,据传是日本皇室的祖先。供奉天照大神的神宫每隔20年重建、迁宫,因朱鹮的七羽翼近似太阳光色彩,迁宫仪式中的重要神宝“须贺利御太刀”就用它装饰,也因此,朱鹮在日本被认为是“神鸟、瑞鸟”。
1835年,一位德国医生从日本带了一个朱鹮标本回到欧洲,荷兰国家自然博物馆的动物学家特明克以日语中的“日本”(nippon)为这一物种命名。因朱鹮与鹮属的其他成员差别明显,后有鸟类学家新建朱鹮属,朱鹮的学名便成为“日本的日本”(Nipponia nippon),并一直沿用至今。
住在日本能登半岛的村本义雄如今已98岁。他回忆说,上小学时当地还有大约20只朱鹮,“我们每天看着它,不认为它是如此罕见的鸟类。我以为它们在日本到处都是,就像乌鸦一样”。
1934年,日本农林省将朱鹮指定为“天然纪念物”,严禁捕猎。当时,日本本州能登地区和以西的佐渡岛仍有约100只朱鹮。但随着战火纷起,生灵涂炭,朱鹮的栖息地被破坏,种群数量降低至20余只。
村本义雄曾在书店看到一本鸟类图鉴,得知朱鹮在中国和朝鲜半岛曾有几十万只,但均在减少。“我们贩卖它们,吃它们做成的寿喜烧,但对这种行为没有管制。”于是村本开始了保护朱鹮之路,当时他只有28岁,如今已过70年。
上世纪60年代,日本曾采取措施对上述两个朱鹮栖息地加强保护,但情况并没有好转。村本义雄称,他见过能登半岛的最后一只朱鹮,那是一只雄性,到了繁殖季,“它每天都在不停地啼叫,因为它在寻找一只雌鸟”。
1981年春天,日本把野外仅存的5只朱鹮全部捕捉,希望将这5只与原有的1只一起饲养,以实现朱鹮的人工繁殖。但因当时对朱鹮缺少了解,被圈养的朱鹮纷纷出现细菌感染、撞伤和疾病等问题,最终繁育失败。
类似的情景出现在整个东亚地区。20世纪中叶,有学者曾在乌苏里江苏联一侧看到过朱鹮的踪迹,但1963年,苏联的最后一只朱鹮在哈桑湖灭绝。1974年,在朝鲜半岛北纬38度人迹罕至的非军事区,有人发现了4只朱鹮;但至1978年,朝鲜半岛的最后2只朱鹮也死了。
是什么让这个已被人类记载了数千年的物种,几乎同时在各个分布地消失?根据中日学者的研究,农药的使用是关键原因。“二战”期间,因具有广谱杀虫能力,滴滴涕的使用范围在全球迅速扩大。水田是朱鹮主要的觅食地,难以降解的滴滴涕会在朱鹮体内富集,让它的蛋壳变薄变软,更容易破损或无受精,一些雏鸟因此无法成功孵化,存活率大大降低。农药和污染也让朱鹮可觅食的面积减少,食物的数量和质量下降,进一步影响朱鹮的繁殖成功率。
与此同时,砍伐森林让朱鹮在繁殖期无处安家;作物种植的改变让冬水田大量减少,倚赖水田的朱鹮无食可觅;猎捕和其他人类活动的范围、强度增加,也对朱鹮种群造成直接干扰。
本国保护屡屡受挫时,日本也试图在海外寻找这种以国命名的鸟。中日邦交正常化后,日本提出请求,希望与中国共同拯救这一濒危物种。
1978年,中科院动物所组建考察队,由研究员刘荫增带队,沿朱鹮的历史分布区域开展野外调查。但适宜朱鹮的生境大大小小散如星斗。三年间,考察队赴河北燕山、安徽大别山等多地寻找朱鹮。
此前国内关于朱鹮的最后一条信息出现在1964年:鸟类学家在陕西洋县捕获到一只朱鹮,并制作成标本。据此,刘荫增把洋县作为重点考察地区。在洋县,朱鹮被称为“红鹤”,他从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口中得知,洋县确实有“红鹤”,但也已多年没有见到。
第三次到洋县时,刘荫增制作了朱鹮的幻灯片,让洋县电影院在每场电影前都播放。放映员告诉观众,如果发现这种鸟,奖励100元。“巨额”奖励的刺激下,一时间真真假假的消息蜂拥而来,刘荫增“被消息牵着四处奔走”。
最终也是从这些真假难辨的消息中发现了朱鹮的踪迹。刘荫增撰文回忆称,1981年5月,他们根据当地居民提供的线索深入山里,正沿着一条名为马道梁的山脊向西北方向择路前行,突然听到两声“啊⋯⋯啊⋯⋯”的鸣叫,止步抬头,一只大鸟正从他们头上掠过——正是朱鹮。
“一切虽在一瞬间,我们却看得非常清楚。我不能说清楚当时的感觉,有人说感情这东西如流水,浅则低咽,深则哑然。我们五人当时并没有如想象的那样欢呼雀跃、掷帽挥臂高呼,只觉得一股巨大激流冲击着心扉。”最终,刘荫增等人在洋县山区的姚家沟村和附近的金家河村共发现了7只朱鹮,其中成鸟4只、幼鸟3只,并将其命名为“秦岭一号朱鹮群体”。
发现7只朱鹮的消息一时世界瞩目,但有了日本的前车之鉴,中国的保护会何去何从?一场极端天气或猎杀,就能将这一物种推向绝境。陕西省林业局高级工程师常秀云说:“当时刘荫增老师和环保部门的专家都认为,日本有多年保护、饲养朱鹮的经验,我们应该学习日本,把7只野外的朱鹮捕捉,送去北京动物园搞人工繁育,用这种方式把这个物种保护下来。”
这一观点引发了极大的争议和反对。彼时刚毕业的常秀云见证过一次双方的争执,一次在北京开会,时任陕西省林业厅野生动物资源管理站站长许树华表示,既然在洋县姚家沟发现了朱鹮,就说明姚家沟的生态环境适合朱鹮生存;姚家沟没有污染、有大树可供筑巢、有村民种植的水田,不需人类过多干预,朱鹮在当地能够进行自然繁殖。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许站长是山西人,特别直,当时本来身体就有病,吵得他当场都吐血了,我看着都害怕。”但许树华的观点得到了原陕西省林业厅的支持。最终,原国家林业局同意,一边采取就地保护的措施,一边提供朱鹮个体用于人工繁育。
艰难守护
发现朱鹮的姚家沟位于深山,环境闭塞,整个自然村就7户人家。在朱鹮建巢的参天青冈树下,是清朝光绪和道光年间的坟茔。因为生活困难,村民没有钱去买化肥和农药。
朱鹮原是平原、丘陵地区的鸟类,姚家沟村海拔却高达1200米左右。陕西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于晓平解释说,正是人类活动的拓展,将朱鹮逼到了这一弹丸之地。“再往上就没有人了,它当时就被挤在那样一个角落里苟延残喘”。
在发现朱鹮的几天之后,洋县政府发出《关于认真保护世界珍禽朱鹭(鹮)的紧急通知》。“它的发现不仅在自然科学研究方面有很大价值,而且对促进中日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和文化交流也将起到积极作用。”通知要求,不准在朱鹮活动区狩猎,不准砍伐朱鹮营巢栖息的树木,不准在朱鹮的觅食田使用化肥和农药,不准在朱鹮繁殖巢区开荒、开矿、放炮。
1981年6月,洋县林业局成立“秦岭一号朱鹮群体”保护小组,后发展为陕西省朱鹮保护观察站(下称“朱鹮站”),并于2005年升级为陕西汉中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刚从西北大学进修归来的路宝忠,带着林业局抽调的另外三名年轻小伙儿进驻姚家沟,成了村子里的“第8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