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今年10月1日-11月12日，美国政府经历了历史上最长的停摆。在此期间，由于美国劳工统计局、美国经济分析局等美国统计数据部门属于非核心职能被迫停摆，由他们统计的10月通胀数据CPI和PCE延迟公布。特别是数据涉及调查问卷的10月美国通胀数据，可能就此缺失。
对华尔街来说，数据的缺失影响了美联储的降息预期和股债表现。随着美联储12月议息会议召开在即，投资者密切关注每一位美联储票委的表态，点算他们的投票倾向。目前，12月美联储议息会议投票结果很可能是6对6的平票局面。如何调和内部分歧并引导投票，成为鲍威尔的又一个考验。
对主街上的普通美国人来说，通胀究竟如何并不会牵动数以亿计的资金布局，而是具体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是社交网站上的社会舆论，也是选举中的政治表达。从这个意义上说，10月通胀数据的永久缺失引导我们去观察美国经济社会运行的其他证据，这些或许会成为为预测特朗普政策走向的更好线索。
“负担能力危机”成热词
近日，多家欧美媒体将“负担能力危机”（affordability crisis）作为报道美国通胀的核心词汇。
所谓“负担能力危机”是指美国普通家庭在支付生活必需开支方面已经非常困难，它一方面反映了美国通胀还在上行，另一方面也显示普通家庭的收入增长停滞，未能弥补通胀的快速上行。
从宏观数据来看，主街的实际收入在2025年9月已经放缓。2025年9月，非农私人部门的员工实际收入同比为增长0.8%，低于一年前的1.4%的同比涨幅。对于来自制造业、采矿业、建筑业以及服务业非管理人员，其实际收入2025年9月甚至环比下降0.1%。这部分员工2025年9月的实际收入为9.93美元，低于总体非农实际工资11.31美元。
在11月5日的全美各地选举中，民主党候选人在纽约市长、新泽西州州长、弗吉尼亚州州长的关键选战中胜出。许多分析人士认为，共和党失利的原因主要在于，特朗普政府未能兑现降低物价的大选承诺，而且共和党候选人没有充分回应选民最关注的食品、房价高企等生活成本挑战。（详见财新周刊报道《共和党败走地方选举》）
面对共和党在地方选举的失利，11月14日，特朗普签署了新的行政令，取消了200多种农作物的关税，具体包括牛肉、西红柿、香蕉、咖啡、茶叶等。此后，他还取消了对巴西食品，包括牛肉、咖啡、可可和水果征收的40%的关税。这些关税是7月征收的，目的是惩罚巴西起诉其前总统、特朗普的盟友博索纳罗。此外，特朗普还喊话给民众发2000美元“关税红利”。
即便采取了这些补救措施，11月19日福克斯民调显示，目前美国选民开始更加相信民主党能够缓解美国人的财务负担。对于如何提高工资、让生活成本更可负担、降低医保开销，现在更多选民认为民主党拥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在这三个议题上，民主党比共和党领先10到21个百分点。
11月21日，纽约当选市长马姆达尼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接受了特朗普的接见。作为民主党的候选人，马姆达尼此次胜选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声称要解决纽约居民的“负担能力危机”，在与特朗普共同接受媒体采访时，他也反复提到这个词。有意思的是，特朗普2024年打败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哈里斯，也正是拿通胀作为文章，比如鸡蛋价格高企。
不过，马姆达尼冻结纽约房租价格的竞选承诺能否落地还需观察。竞选与任职是一道分水岭，就职后，政策兑现的观察期才刚刚开始。
统计数据与现实生活
特朗普总是说，自他2025年上任后，美国各项商品价格都在下降，即便征收了广泛的关税，美国的通胀仍然受控下降。这也成为特朗普反复敦促美联储降息的重要理由。
的确，与拜登任内CPI同比涨幅最高达到9.1%相比，最新美国的CPI同比涨幅为3%，从数据观感来看，它仅比美联储2%的目标高于1个百分点，在美联储和经济学家的眼中，通胀属于温和上涨。
但前面的各种事实现实，美国民众对通胀的体感显然更强烈。经济学里的通胀与现实生活中的通胀，显然并不一样。
要理解这种差别，首先要明确，美联储语境中的通胀和普通民众感受到的价格上涨是两个概念。美联储和经济学家看的是通胀的涨幅，但民众关心的是价格绝对水平。虽然通胀的涨幅放缓，但民众看到的价格却是一直上涨。
如本文配图所示，与2017年初相比，美国消费者支出价格指数（PCE）总体增加了27%，但PCE中的食品价格指数同期却上涨了30%，并且食品价格涨幅自2022年3月以来一直超过了整体物价水平。
PCE和CPI均为通胀指标，二者的区别在于统计公式不同，PCE采用的是费雪指数，而CPI采用的是拉式指数，二者区别在于，PCE可以反映消费者在价格变化时对商品和服务做出替代选择。比如牛肉涨价就多吃鸡肉，PCE统计时会降低牛肉的权重。
另外，经济学家关注的通胀指标同比涨幅，只是价格上涨的速度，而价格指数则反映出一段时期价格累计上涨的幅度。
其次，不同收入家庭的恩格尔系数（也就是食品开支在整体收入中的占比）不一样。中低收入家庭的恩格尔系数显著高于中高收入家庭。从绝对数上看，美国农业部的数据显示，目前美国一个家庭的每月食品支出为515美元，这比拜登政府任期结束时的512美元还在增加，而在特朗普2020年第一任期结束时，该指标为400美元。
为了主街的选票，特朗普下一步会做什么
食品还不是家庭开支压力的全部。除食品支出外，住房、医疗、育儿这些必选支出的成本都在上升。美国银行一项研究显示，2025年美国24%的家庭的收入几乎只能覆盖生活必需项目支出，比如住房、汽油、食品、儿童保育和水电煤气等，这意味着没有收入用于可选消费，更不可能增加储蓄。
特朗普再次当选以来，通过干预地缘危机和促进传统能源生产，成功地按下了油价；但AI数据中心又引发了电价上涨。虽然电费账单在美国家庭中的占比并不高，这个新的现象目前是美国民众热议的新焦点。
此外，美国联邦政府停摆令4200万低收入美国人一度失去了补充营养援助计划（SNAP）的救济。据POLITICO报道，SNAP每天为这部分美国人提供6美元的补助，其中40%是儿童。虽然政府结束停摆，这部分救济将逐步恢复发放，但根据“美丽大法案”，从2026年开始，申请人需满足更严格的工作要求，各州也必须分担SNAP的费用，这可能导致SNAP进一步削减。
种种因素叠加，让刚刚过去的一个月成为美国主街民众的生活负担最沉重的一个月，也是导致共和党在11月初地方选举中惨败的关键原因。
在特朗普刚刚当选时，我们的分析文章《分析｜非农数据爆雷后，美国经济向何处去》，就已经提示了美国通胀的前景。在华尔街看来，通胀读数受控，降息周期可以期待。在主街看来，通胀真实存在且还有升级的趋势。2024年，美国的很多选民是因工作机会少、生活成本高把选票投给特朗普，但现在同一批选民可能正在“负担能力危机”的热搜词条下留言讨论。
美国前财长耶伦近日接受采访时表示，通货膨胀是导致拜登政府下台的原因之一。如果选民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特朗普，假以时日，他们就不会喜欢眼前所见。
随着中期选举的临近，特朗普已经开始正视这一问题。一方面，“关税”这个招牌不能倒，有针对性的关税调整也会不断出现。在货币和财政政策上的宽松，或可以缓解短期的压力，不过，这些政策长期会否推高通胀，始终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