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链接: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31019-opinion-simplified-chinese-internet-on-israel-palestine-conflict
10月7日,哈马斯在加沙地带发起对以色列的突然袭击(即「阿克萨洪水行动」),随后以色列也在总理内塔尼亚胡宣布下进入紧急状态和战争状态,以国防军更发动「铁剑行动」,誓言报复加沙地带的「恐怖分子」。这并非近年来才出现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的较大规模冲突:在以色列持续以拓建犹太人聚居点,抢夺巴人土地的种族隔离政策下,两方几乎也没有和平相处可言。但哈马斯此番发动的突袭,由于其对大量平民造成的伤亡,依然惊动了国际社会和舆论。在中国大陆的社交网络上,随着哈马斯和以色列两方行动进展,以及热点事件带来的反覆拉扯,包括微博在内的诸多社交媒体用户也突然涌入「巴以冲突」的舆论战场,使得这次战事又一次如俄乌战争一般,成为又一面反映国内舆论生态的镜子。
在外交部长王毅表态称以色列近来的行动已经「超越自卫」之前,中国官方依然对此次事态持中立态度,外加中国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两方实际上都维持着不同层面的良好关系,这也使得民间舆论一度显得更加多样化。在哈马斯袭击雷姆音乐节,造成平民伤亡之后,以色列驻华使馆的官方微博也迅速向微博网友宣布了紧急事态的发生,同时借助参加音乐节遇袭而不知去向的诺雅·阿伽玛尼(Noa Argamani)的「中以混血」身份,试图在舆论上赢得中国网民的支持。此举结合「哈马斯=ISIS」的说法,也让不少中国网民留言同情和支持以色列——一方面,哈马斯所作所为是证据确凿的恐怖袭击,出于最起码的道德观念,谴责哈马斯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另一方面,比起俄乌战争爆发后不少中国网民对于俄罗斯侵略行为的合理化,普通民众对于巴以双方并无太多了解,也就使得袭击发生后的短时间内,「站队」现象并不显著。
以色列的铁剑行动步步进逼。 13日,以军通知联合国他们将发布「疏散令」,要求110万在加沙的巴勒斯坦人24小时内迁徙到该地区南部以规避军事打击。而到了18日,加沙的一所医院发生爆炸,造成500余人遇难,其中多数是平民、病患以及在医院避难的民众。以色列国防军发布一段录音称是巴勒斯坦伊斯兰圣战组织所为,但巴勒斯坦官员则称是以色列空袭所致,沙特阿拉伯随后也跟进指责以色列袭击医院导致平民伤亡。随着以色列反击的到来,外加哈马斯/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的历史恩怨不断被带入舆论场,中文互联网对于此次冲突的讨论也逐渐起了变化,陌生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不断变得更加具体。巴以的「本来面目」在看似变得明朗的同时,却也布满中文互联网对于陌生他者的想象。这种想象背后,也充斥着人们借助巴以问题对自我定位的投射。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反犹」与「反帝」如何产生合奏,也可以看到国家利益与民族主义间的错位。
犹太人在简中主流舆论场中的位置
2019年,以色列驻联合国大使丹侬(Danny Danon)在联合国发言时,举着《圣经》,声称这份「土地契约」中记载了以色列人对于这块土地千年来的所有权,引发一时议论。在西方主流意识形态塑造下,犹太人的身份及其受害者形象,经历了大规模的反犹主义,尤其是纳粹的大屠杀之后,已经变成一种天然的政治正确,并且这种受害者形象也为战后以色列复国及其统治带来了大量便利。但在加沙-以色列冲突再起的当下,中国民众因为无需背负欧美对于犹太人的「愧疚感」,更多地也把目光聚焦在了以色列长期以来对巴勒斯坦人的压迫统治上。
显然,拿出《圣经》、重提反犹主义和纳粹种族屠杀等事实,面对西方时也足以为以色列争取足够的话语权,但在对于这一切无感的中国网友,这一套就不管用了。就以丹侬的「地契说」为例,微博认证为「紫网在线签约专栏作者」的用户后沙月光本尊就表示,要是犹太人的地契能当真,那盘古开天地怎么办?评论区也有网友跟进表示,中国古代《诗经》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诗句,《诗经》的成书年代可是要比《圣经》还早。代表作有《一起来看流星雨》和《铁齿铜牙纪晓岚》的编剧汪海林也在转发相关「地契说」的微博时表示,「居然完全无视山海经」。
犹太人在中文语境中无疑有着两幅面孔,其善于经商、敢于冒险的品质,一度被不少中国人所钦佩,甚至有将同样善于经营的中国温州商人(一说潮汕人)称作「东方犹太人」的说法。流传在中文互联网上的「犹太神话」,也使得以色列这个在「强敌环伺」的中东地区还能大力发展、打造经济奇迹的国度成为不少国人眼中的模范国家。但近年来,随着中美关系紧张,左翼民族主义兴起,中文互联网上也流露出不少反犹情绪,其中之一是延续着西方反犹主义的话语,将犹太人从过往的政商精英面貌转而标签化为狡诈、重商,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贪婪鬼。在一些立场极端保守的网络平台(例如百度贴吧、虎扑)评论区,拿纳粹屠杀犹太人开玩笑的段子也不在少数,歌手黄安则是在微博公然称犹太人反人类,「早早晚晚元首会被平反」。
谈到以色列,自然不像纳粹大屠杀反映出来的那般软弱、任人宰割,也不是被哈马斯武装分子折磨得时常流血方才无奈回击,相反他们「全民皆兵。」凡此种种关于以色列民族性的深度剖析短视频,在各大社交媒体平台都随处可见。以色列自是短视频里宣称的「狠人狠国」,但此次加沙-以色列冲突发生之后,尽管以色列也的确有平民因为哈马斯的暴行而伤亡,但随着以军的报复打击及其巴勒斯坦民众的死伤消息传出,以色列和犹太人的面貌很快就被固定和简化为一个邪恶的强者。正是以色列和犹太人的贪婪与不择手段让他们成为中东数一数二的发达国家,而所谓「犹太资本」更是一个遍布世界各地的网络,让犹太精英得以把持世界各大国的政商学界,操控巴以冲突中的舆论走向,使得美西方被犹太人牵着鼻子走。换句话说,在一些中国民众眼里,以色列是资本家与阴谋家联手可能带来的一个最坏结果。既然资本家改不了他们剥削成性的一面,那么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巴勒斯坦人的抗争自然是合理的,甚至连带着也让哈马斯的恐怖袭击被逐渐合理化为一种迫不得已的壮举。
随着以色列大规模反击,加上反以反犹的言论高涨,更多证明以色列不是中国的朋友的例证也被一一搬出。前不久以色列议会代表团访问台湾,该国驻台北办事处则发文感谢了蔡英文,此事近来也被重新翻出,成为以国支持「台独」的证明。更有网友贴出以色列在国际议题上「逢中必反」的合订本,包括其在新疆人权问题上与英美等国同站一个阵营,以此为由指责以色列并非对华友好国家。以色列在涉台涉疆问题上的立场,还被不少网民以二战时期中国曾收留庇护犹太难民的历史作为对比,认为中国对犹太人已经足够有善意了,因此也不必再同情或支持以色列这个对华抱有敌意的国家。
另外,犹太人在中文舆论场上的风评转变,也与对美国的立场有极大关联。尽管当年宋鸿兵风靡一时的《货币战争》对于犹太商人和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演绎已经没法哄骗多数中国网民,但犹太精英掌控美西方命脉这套叙事并未就此退散。如今微博还有一个热搜就叫「占美人口3%犹太人操纵七成美国财富」,而在这个话题底下,认证为「微博剪辑视频博主」的文笙Vincent就援引「网友」的说法讽刺称,以色列人应该去找美国要一块地来建国,因为他们在美国「混得好」。以色列人对于回到应许之地的坚持,犹太人流落各地却又在多国扎根并出人头地的事实,在中文互联网上会被一个又一个段子和doge表情包消解,与之一同消解的,还有巴以问题的复杂程度。而这种关于以色列和犹太人的阴谋论最终所导向的就是对美国的敌对立场,不管是从现实政治中两国关系的角度来看,还是所谓犹太人精英对于美国政商学界的「渗透」,以色列背后不可能没有美国的身影。如此一来,中文互联网上对于巴以冲突的「追凶」结果就变成了美国背后捣鬼导致的乱局。
恰好的正义?民族主义者的声援巴勒斯坦叙事
在以色列军队在加沙展开打击报复甚至无差别杀伤普通巴勒斯坦民众之后,中文舆论场对巴勒斯坦的同情和支持声浪也越来越大。这种对巴勒斯坦的声援和对以色列的抨击,甚至也与过往中文社交媒体对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政权的舆论走向有趋同性,表现为反帝主义的亚非拉大团结叙事。在中美关系紧张的当下,在这种简化了的世界图景中,被西方夹击的中国自然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伙伴,而巴勒斯坦和阿富汗同样是遭受帝国主义和(美)西方势力干预而变得落后、不自主的弱国:塔利班「赶跑」美国人就很容易被美化为一种人民子弟兵重新当家作主的叙事,而哈马斯射向以色列的火箭弹,则成了被压迫人民的怒吼。甚至在俄乌战争中,这种弱者叙事也颇为吊诡地被套用在了俄罗斯头上,尽管开战前舆论普遍认为俄罗斯将轻松击溃乌克兰,但俄罗斯也被不少中文自媒体描述成受到邪恶的北约东扩影响、不得不主动出手防止自己为他人鱼肉的形象。如此一来,人们在「巴以」问题上的站队,很容易变成爱国与舔美的区分,因为这种弱者反抗的叙事模式,更容易引发国内普通民众的共情。中国民众在为「弱者」发声的同时,往往代入的是自己的立场乃至情感,而那些不同情「弱者」的人,则很有可能立场「有问题」。
同时,支持巴勒斯坦、反对以色列的声音也在不断从「道义」(例如对西方国家「双标」的指责)和政治利益两个角度着手,使这一立场的基础更加牢靠。前《环球时报》总编胡锡进自此次10月份的巴以冲突爆发之后就持续关注事态进展,并且不停巩固他声援巴勒斯坦、批评以色列的叙事。首先,胡锡进先抑后扬,批评了哈马斯做过头了,不过随后他话锋一转,开始要求以色列要对以弱搏强的哈马斯背后的巴勒斯坦人展开「决绝反思」。胡锡进的论述实际上很容易流向一种好心的无解,他隐藏了一个明确支持巴勒斯坦、批评以色列的立场,但却又用以色列长期以来对巴勒斯坦的压迫这一事实作为依据,一步步用压迫-反抗逻辑来合理化哈马斯此次袭击,最终在预告以色列必将毁灭性打击报复加沙的同时,又要求以色列正视巴以局势的现实,但这种立场也很容易引发明确支持巴勒斯坦反抗强敌的爱国人士的不满。而在另一条微博中,胡锡进则用更简洁的语言把以色列和美国的利益关系做联结,称「以色列被美国惯坏了」,并称以色列对加沙的大规模报复杀戮,美国也要负上一半责任。
同样是声援巴勒斯坦,反对以色列的声音,生活在中国的伊拉克籍网红欧玛也提供了值得注意的视角。他在个人微博账号的置顶文章中表示,自己不支持任何组织如哈马斯或者真主党;随后,欧玛开始列举「狡猾的」犹太人如何辜负阿拉伯人的善意,在回到应许之地建国之后又不断欺凌世居在此的阿拉伯人,并在结尾处直言:「昨天我一个人看着以色列一个一个被哈马斯拖进街头打死,我没有笑因为我也是人看着这样的画面我不可能笑,这一切是以色列自找的。」在以色列封锁加沙前线,并且开始大规模军事打击之后,欧玛也持续转发以色列军事行动的相关动态,并对该国对于巴勒斯坦人展开的残忍行为大加批判。
包括地瓜熊老六、孤烟暮蝉和上帝之鹰等在内的不少爱国大V,自然也在不断「关怀」此次加沙-以色列冲突,并且无一例外地持同情和支持巴勒斯坦的立场。连日来,包括孤烟暮蝉在内的诸多博主都在不遗余力地跟进此次战事,同时不断普及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残酷压迫。随着爱国大V们加入并扎根在相关话题中,支持巴勒斯坦之必要性也很快被他们拱起的舆论浪潮塑造为一个内在于中国的政治立场问题。在微博的不少爱国博主更加简化的逻辑中,支持以色列和犹太人的「鱿鱼」们,不仅是从支持乌克兰的「乌贼」变来的,而且不管怎么变来变去都脱不了「美狗」、「殖人」这一层底色,是一群恨国党在为以色列摇旗呐喊。除了这些千篇一律的发言之外,一张锐评俄乌战争和巴以冲突的梗图倒是更为直观地传达出了这些「爱国人士」的立场:

在爱国大V纷纷下场之后,面对这次战事的表态已经免不了「二极管化」,因为选择支持以色列或者巴勒斯坦这潭水已经被搅浑为是支持反帝反侵略,还是甘愿做美帝走狗;而有了后者这一严重但又随处可见的指控,大V们也就能自然而然地把水再搅浑一个级别,变成爱国与恨国的话题操纵。也正因如此,前文提及的胡锡进也再一次被立场更加极端的爱国博主们视作「骑墙派」,认为他的表态有为以色列粉饰之嫌。
如此一来,较之反犹和支持巴勒斯坦的「反帝」叙事,巴以问题也在两方战事推进的同时,逐步演变、内化为中国舆论场内部矛盾的交锋。本文开头提到的在中英文社交媒体上引发激辩的一个话题,便是出生于北京的25岁中以混血女性诺雅被哈马斯绑架一事。事发一周后,当我们再度在推特和微博两大社交平台搜索时却也不难发现,针对哈马斯暴行的讨论已经掺杂了更多其他话语。在微博,如今更加热门的内容则是凤凰卫视对诺雅母亲李春红的采访。李春红一句「你们中国人」让不少中国网民大为光火,表示不是中国人凭什么要救?另外,诺雅遇袭和被绑架的视频出现在此次巴以冲突最初,一度被视作是哈马斯伤害无辜平民的证据,但很快一些网民就扒出来,她不仅不是「中国人」 ,更不是什么无辜平民,而是曾在以色列军队服役过的军人。如此一来,先是一个「全民皆兵」的以色列再度以强者的面貌出现在了关于「巴以冲突」的叙事中,成为一个罪有应得的压迫者。诺雅的问题也不再是关于普通受害者的问题,而是把国际关系变成了人格化的「我们中国人」对早已不是中国籍的李春红的审判。
也有一部分中国的自由派和右翼人士几乎堪称无脑地支持以色列,并且试图以此进一步抨击爱国大V和五毛们的双标。一些人在转发诺雅被质疑国籍身份的时候,则搬出了谷爱凌的国籍问题,呼吁在对待诺雅的问题上要做到一视同仁。但这种呼吁很快就遭到了爱国大V们的集体打脸,孤烟暮蝉就说她为「某些拿谷爱凌和诺雅做对比,妄图压着中国老百姓的头要求我们反思的人感到智商捉急」,因为这些人并未意识到我们中国人并不在意血统,而更在意他们对于中国人这一身份的认同,谷爱凌可以在奥运赛场为中国争光,而诺雅的母亲甚至都在采访里直接说「你们中国」了,自然不可能相提并论。
自由派、文明优劣和伊斯兰恐惧症
在哈马斯突袭以色列之后,直至今天中文世界里依然存在着大量抨击哈马斯(和阿拉伯国家)、支持以色列的观点。这些言论大多来自中文语境的自由派和右派,他们承接着西方主流媒体叙事,认同普世价值,因而第一时间对哈马斯的恐怖袭击行为予以谴责,并且将以色列视作中东诸国中较为文明的那一个。另外,不少自由派也在此次加沙-以色列冲突爆发初期,转而将矛头对准中国政府,指责政府在此次冲突开始之后持中立态度而未及时就哈马斯问题表明态度,认为政府会像在俄乌战争中一样——以口头方式表达中立,而实际上则是亲俄——从而选择与「野蛮」的阿拉伯世界,甚至是「毒瘤」哈马斯站在一起。进一步地,由于所谓的「粉红」和「蛆」们纷纷出来站队巴勒斯坦(甚至哈马斯),自由派们则是将这种站队视作文明与野蛮的对决。换言之,自由派的观点除了延续西方主流媒体叙事、抨击哈马斯和恐怖主义,并宣扬普世价值之外,也逐渐内化为同中文互联网上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对决。
自由派的这套「文明vs野蛮」的叙事,首先变成了他们在业已收紧的中文舆论场中反击「爱国大V」及其追随者们的有力武器。他们试图以西方价值观念与「简中」的野蛮相抗衡,并将其内化为批评政府的话语,而这种论述在俄乌战争中行之有效。甚至,由于巴以问题的内化,自由派的立场选择也很容易简化为直接选择与爱国大V或粉红们站在对立面(反之亦然)。但当西方主流舆论立场也在此次加沙-以色列冲突中日趋保守时,自由派或「反贼」们试图建构起的中西之争,实际上却也折射出另外两层右翼意识形态光谱。其一,这种叙事背后实际上是一种文明优劣论,即将与西方文明更加亲近的、经济实力也更加出色的以色列,视作是中东的模范国度,而巴勒斯坦及其他中东阿拉伯国家,则因为文明落后,或导致积贫积弱,或遍布人道主义危机。这种文明优劣也嫁接和延续了俄乌战争以来自由派和粉红之间的言论对立,支持俄罗斯和巴勒斯坦被视作一个新版本的「邪恶轴心」,而支持乌克兰和以色列也不像前面提到的那张座标图一样被认为是单纯的亲美,而是认为是与文明与普世价值同在。
相应地,在中文互联网上传播甚广的还有秦晖的讲稿《阿以冲突的由来》,这篇文章虽然每每一经转载就遭删除,但屡禁不止,并在自由派和支持以色列的人群中流传。在讲稿中,秦晖开宗明义表示自己反对将巴以问题视作「犹太复国主义」在「帝国主义」扶持下入侵阿拉伯国家的这套苏联式话语,也不认同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秦晖的确也从阿以关系着手,试图论证伊斯兰教、犹太人和基督教之间并非过往刻板印象中的「文明冲突」。不过,秦晖的论述很快切换到以犹太人为主视角的分析,从犹太人的流散,再到犹太人流而不散的凝聚力,以及排犹主义和纳粹大屠杀,直至犹太建国方案的落实,最终将以色列建国以及随之而来的中东战争视作独立战争。至于「巴以冲突」或者以色列抢占巴勒斯坦人土地建国的说法,秦晖则表示这种说法不成立,因为以色列建国时并不存在一个巴勒斯坦国。另外,他也试图从财产或产权的角度,合理化以色列建国方案,并称从产权角度出发,「今天的以色列国土中,仍然有阿拉伯人的土地」,但「领土」则另当别论。至于以色列建国之后的论述部分,秦晖延续了以色列在冷战大环境下如何从中东阿拉伯国家的夹击中站稳脚跟的叙事,即一部以色列在中东的突围史。
无疑,秦晖的论述并没有巴勒斯坦的存在,而这也是多数巴以问题相关叙事之中常见的问题。秦晖试图引入财产或产权等概念来穿针引线,以合理化犹太人千百年来的建国努力,并把这种独立建国放置在所谓阿以冲突的背景下。尽管他不谈反帝叙事,但却倚重冷战大背景来解读中东战争,他也不直接谈文明冲突,但却又逃不出阿以冲突这一框架下,以色列「成功突围」所意味着的文明的优劣比对。在中文互联网和中文推特上,秦晖的观点也招来了相当多的批评。一些观点认为,秦晖此说无非是「夹带私货」,是在暗示以色列是「更高等的文明」的同时,为其之前的所作所为开脱。也有观点认为,秦晖将当时英国人托管巴勒斯坦这一语境加以发挥,将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建国的方案视作反抗英国统治的说法,无异于一种强盗逻辑。当然,赞同秦晖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往往将这篇看似规避了文明冲突和反帝叙事的长文视作更加全面且客观认识阿以问题的有力论述,但往往仅止步于此,而未能意识到饱受压迫的巴勒斯坦人在这套论述里的缺席。
实际上,也有一些网友根据《阿》文,斥责秦晖内心存在「极右翼的潜意识」。这也提醒我们需要注意中文舆论场上,对以色列的支持话语背后所牵涉到的极右翼声音。正是这种极右翼言论的出现,让我们再一次看到了从自由派到右翼民粹主义,种种支持以色列声音背后的危险之处,同时也体现出民族主义光谱内部的多样化,以及爱国主义、极端民族主义与右翼民粹主义之间的裂隙。如果说自由派支持以色列、抨击哈马斯,是在抬高西方文明价值借以批评中国政府,那么极右翼对以色列的支持,则将文明优劣论内化为对穆斯林的仇恨,更有什者则继续操持一套伊斯兰教即恐怖主义的叙事,重提东突在新疆制造恐袭的旧事,以此表达打压穆斯林的必要性。换句话说,一个符号化的「以色列」至此也变成了某种论述的工具,其使用或改造的对象也随之发生变化。不少中国网友会为以色列叫好,原因在于以色列压迫了穆斯林。在这部分网友眼中,没有什么比让「绿教」挨揍、让白左吃瘪更能让他们叫好的了。一些人更是提出了另一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解决方案:让埃及接纳被迫从加沙迁出的平民,如果不成,那白左们应该去跟埃及抗议,而不是以色列。这些伊斯兰恐惧症话语的反覆出现,更是一再合理化甚至光辉化了以色列的「过度自卫」以及长期以来对巴勒斯坦人的压迫。以国如纳粹一般的种族隔离政策,也被视作清除伊斯兰教这一所谓「人类文明之癌」的范例。
相比于前述提到的爱国大V们不遗余力地将巴勒斯坦打造为一个需要我们关注的弱者,一个用以检验我们爱国立场的工具,这些反伊斯兰教的立场,以及更加极端的言论显得相当冷血,甚至跳脱出了前述自由派的文明优劣论框架,而是以一种自以为是的、看笑话的方式期待西方因此陷入更加水深火热的境地中,变成了所谓文明高下的一种慕强变体,认为白左和穆斯林都欠缺更强有力的铁拳的教育。穆斯林难民的涌入带来可能的治安问题,穆斯林扎根欧洲对当地文明的「绿化」,欧美对反犹主义的忌惮,外加白左奉行的政治正确面临双标的指责……在这样看似宏观的叙事下,我们更难寻觅到真正受压迫者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无非是一种充斥着「风景这边独好」的情绪。这与此次加沙-以色列冲突,乃至整个漫长的巴以关系史真正能带给我们的思考和需要我们做出的行动,早已是南辕北辙。
尾声
实际上,在中文互联网上,仍有不少网民仍在试图理性地条分缕析巴以局势,区分哈马斯武装组织和巴勒斯坦的关系,强调支持巴勒斯坦不等于支持哈马斯;也有不少人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明确抨击哈马斯和以色列对于平民的暴行,但也仅止于此。这样的言论固然有其可贵之处,但由于大多数信息来源依然是西方主流媒体,一切更多围绕着以色列(以及发动恐袭的哈马斯)展开,所以前文提到的一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真正的巴勒斯坦在哪里呢?
很多思考最终的落脚点在于人道主义,把关怀的对象落实到了每一个具体的无辜的人身上,但单就众声喧哗的舆论场而言,在敌我矛盾一再被明确划分的情况下,人道主义在中文互联网堪称稀缺,不仅在于它量少,也在于能真正接受它的人可能已经不多了。不管是胡锡进还是欧玛,或是爱国大V,他们都把人道主义作为输出自己观点和立场乃至攫取流量的必备品。如今我们在中文互联网上可以看到相当多缝合起来的怪诞叙事:有人可以同时支持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并为巴勒斯坦漫长的受压迫史叫屈;有人会声援乌克兰,但又以人道主义或文明战胜野蛮的说辞,为以色列屠杀巴勒斯坦人叫好;有人可以为了支持反帝国主义大业而激情反犹,甚至不惜拿纳粹大屠杀来开玩笑;还有人清楚明白地指出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纳粹般的统治,转头又以极右翼民粹主义的话语羞辱阿拉伯人……而考虑到欧美主流叙事在此次事件中对反犹主义的忌惮和堂而皇之的双重标准,中文网络上一个接一个的莫比乌斯环,反映出的是国内舆论生态长期参照、比对西方主流价值观念,在中美关系紧张、俄乌战事未完结的大环境下,恰巧迎来的正义,同时也映照出全球尤其是西方主流舆论话语,在反犹恐惧症的亦步亦趋中,整体渐渐朝右偏移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