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半闭的眼睛，我斜视着一张大木桌，不禁想知道这是否是第一次以祈祷开始的与FT共进午餐。这让我意识到我正与美国宗教界的皇室成员同桌。
葛福临(Franklin Graham)是美国最著名的福音派传教士，也是最著名的福音派家族的继承人。他的父亲葛培理(Billy Graham)是“美国的牧师”——总统的顾问和数百万人的布道者，以在澳大利亚、英国、中国和苏联等地的“十字军东征”拯救灵魂而闻名于世。
葛福临继续着这一使命，并且还经营着撒玛利亚人的钱袋，这是一个基督教慈善机构，向乌克兰和加沙等战区提供援助。它拥有自己的飞行员和飞机，飞机上印有座右铭：“以耶稣的名义帮助他人”。
本月初，在密尔沃基举行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Republican National Convention)的最后一晚，他站在舞台上——挤在摔跤手赫克•霍根(Hulk Hogan)和终极格斗冠军赛(Ultimate Fighting Championship)大亨达纳•怀特(Dana White)之间的日程安排中——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祈祷。“上帝保佑了他的生命，”葛福临提到前总统五天前的暗杀企图时说。他尚未正式支持特朗普，但对他的钦佩是显而易见的。
对于美国的保守派基督教长老来说，这并不罕见。就在上个月，宾夕法尼亚州发生枪击事件和乔•拜登(Joe Biden)退出民主党候选人名单之前，特朗普在华盛顿的一次福音派领袖聚会中成为焦点。过去八年中，福音派作为一个群体成为了特朗普坚定的支持者，并帮助他在2016年赢得白宫。作为回报，他在任内任命了保守派最高法院大法官，这些大法官在2022年帮助推翻了1973年保护堕胎权的罗诉韦德案。如今，特朗普的集会通常以当地教会领袖的祈祷开始。
葛福临也是教会运动的英雄。我现在在北威尔克斯伯勒(North Wilkesboro)，一个坐落在北卡罗来纳州(North Carolina)蓝岭山脉(Blue Ridge Mountains)边缘的宁静小镇，这里是全美赛车联合会的发源地。我想问他，在经历了所有与特朗普有关的事情——否认2020年大选结果、2021年美国国会大厦暴力事件、法庭案件和重罪定罪之后，特朗普是否仍然是福音派所希望的领袖。
但我们的开场很冷。对于我认为是关于美国政治分歧的开场白，葛福临进行了反驳，他指责媒体集团（未透露名称）使国家两极分化。“他说：”在美国，我们已经没有新闻业了。他说，“我们现在没有新闻了，”他说，“新闻就是选择一个话题，为你支持的候选人炒作”。
这个国家给予信仰者极大的自由。然而，我们每年都在失去一些宗教自由……这是因为受到了世俗主义者的攻击
我们正在撒玛利亚救援会总部的食堂里用餐，这里是一间明亮且现代化的办公室，地板铺着地毯，木框墙壁上挂满了该慈善机构在世界各地的工作照片。其中一幅是特朗普的副总统、葛福临的朋友迈克•彭斯(Mike Pence)手持圣经的肖像。
72岁的葛福临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外搭一件浅蓝色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未扣。他肩膀宽阔，有着鹰钩鼻，白发向后梳理，略显凌乱。他看起来颇具风霜之色，散发出一种户外气息。
“我们赶紧吃吧，否则你的塔可饼会变成冷塔可饼，”他在我还没来得及问下一个问题之前说道。我开始享用一堆配有猪肉碎和融化的白奶酪的玉米片。葛福临选择了一份多汁的带洋葱的特级肋眼牛肉三明治。
特朗普在美国保守派基督徒中比几乎任何其他宗教团体都更受欢迎。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的数据显示，“重生”基督徒占美国新教人口的大多数，超过80%的白人福音派教徒将在11月投票给特朗普。他们将是特朗普在11月的支持基础的关键组成部分。
福音派教徒认为圣经是上帝的话语，并寻求与耶稣建立个人关系。他们长期以来的特点是注重个人行为，避免从咒骂到性乱交和赌博等一切。然而，当他们考虑到特朗普时，他们对圣洁生活的严格要求似乎就烟消云散了。
“特朗普——他被媒体很好地妖魔化了，”葛福临说，尽管他承认：“他是基督教的海报男孩吗？不，他不是。他一生中做了很多非常可怕的事情。”
但葛福临认为，他也做了很多好事：他在新冠疫情前的经济强劲，通货膨胀率低，而且他在世界相对和平的时期担任总统，与拜登上任后爆发的重大战争形成鲜明对比。
特朗普也为基督徒做出了贡献。葛福临指出：“特朗普总统是第一个在‘为生命游行’(March for Life)中发表讲话的人，”这是指特朗普在2020年的反堕胎集会上的讲话。“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位这样做的总统。因此，有些事情是福音派和基督徒所欣赏的。”
葛福临表示，特朗普任命了包括彭斯在内的“数十名”真正的基督徒担任高级职位。他说：“这包括内阁级别、部长级别和工作人员。我认为三分之二的工作人员都是基督徒。”相比之下，拜登则围绕着“一群非常激进的人。”葛福临说：“我想不出拜登政府中有谁会支持我作为基督徒的观点。”
他是否怀疑拜登这个信奉天主教的人的信仰？葛福临在2012年公开质疑过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的基督教信仰，后来道歉了。葛福临不会评判拜登的信仰，但他确信总统正在监督一种逐渐渗透的世俗主义，这对美国的基督教构成威胁。
他说：“这个国家曾给予信仰者极大的自由。但在这个国家，我们正逐渐失去这种自由，每年宗教自由都在减少。我认为这是因为那些世俗主义者、不信仰上帝的人，以及憎恨上帝的人的攻击。他们不认为上帝应在日常生活中有任何发言权。”
宗教自由受到攻击的说法与我作为新泽西州(New Jersey)一个自由小镇的教徒的亲身经历不符。这种说法也很耐人寻味，因为保守派基督徒最近在美国大权独揽，首先是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它在7月初裁定特朗普在担任总统期间所犯的行为基本免责。在福音派的压力下，一些州通过了法律，包括路易斯安那州最近要求所有学校教室展示十诫(Ten Commandments)，俄克拉何马州的新法律要求在教室里摆放圣经。
但福音派教徒有理由感到焦虑。根据盖洛普(Gallup)的数据，现在每周参加宗教仪式的美国人比例首次降至50%以下，而本世纪初时为70%。这种冷漠在年轻人中尤为明显。
一些美国福音派已经放弃了特朗普。2019年，由葛培理创办的有影响力的杂志《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的主编呼吁特朗普下台。现任主编拉塞尔•摩尔(Russell Moore)也是一位直言不讳的批评者。
我询问葛福临是否和其他一些基督徒一样，对特朗普决定以59.99美元的价格出售一本封面印有美国国旗、内页含有美国宪法的《上帝保佑美国》圣经感到震惊。这难道不是公然的偶像崇拜吗？
葛福临感到惊讶。“我不会那样做，好吗？”他说。“那是他自己选择的事。我很高兴人们阅读圣经。”
‘基督教民族主义’是媒体创造出来的一个词汇。其目的是为了分裂我们的国家，使人民产生极端分化。还有‘白人至上主义’……
葛福临喝了一口冰茶。他的回忆录《有因的叛逆》(Rebel With a Cause)回顾了他在阿巴拉契亚荒野中自由奔跑、射击的田园童年，那是在他“重生”、戒烟戒酒、获得飞行员执照并开始渴望前往冲突地区执行援助任务之前的岁月。这本传记是福音派的典型故事：一个堕落的人得以重生。但它也讲述了一个男孩的成长故事——他是五个孩子中的第四个，在一个名人父亲的阴影下长大，这位父亲因为在更世俗的国家进行“十字军”式的灵魂拯救而常常不在身边。葛福临曾在长岛(Long Island)的一所豪华私立基督教学校就读一段时间，后来进入私立基督教学院。按照他自己的描述，他是一个爱冒险的人。这种特质本可以让他在选举政治中取得成功。然而，葛福临选择了一种更为积极的传教和福音传播方式。
我们专注于我们的甜点，一大块苹果派配上迅速融化的冰淇淋。我询问了基督教民族主义和白人至上主义的问题。批评者认为，美国福音派正试图在法律和文化上主宰这个国家，试图在美国强加一种本土主义、父权制和极端保守的基督教版本。
“‘基督教民族主义’——这是媒体创造出来的一个术语。其目的是为了分裂我们的国家，极化我们的人民，”葛福临说。“还有‘白人至上主义’，”他语带怀疑地补充道。“有些人正企图摧毁我们的国家，”他指的是那些提出这些指控的人。
“有些人希望看到一个世界体系、一个世界政府——他们认为美国在阻碍这一目标。还有些人不希望美元成为世界货币的标准……在美国、欧洲和俄罗斯，有人希望这样。”他在提到拜登执政期间美国边境开放，导致大量移民涌入时补充道：“开放边境是其中的一部分。”
许多美国福音派现在强烈反对更多的美国移民以及民主党在庇护问题上更加开放的立场。特朗普曾说移民“毒害”了这个国家的“血液”，一些批评福音派的人认为他们在边境问题上的立场是基督教民族主义的又一例证。
菜单
撒玛利亚救援会
北卡罗来纳州北威尔克斯伯勒埃尔金高速401号，邮编28659
带洋葱的特级肋眼牛肉三明治6.54美元
猪肉玉米片 $6.54
苹果派和冰淇淋 x2（免费赠送）
总计（含税）13.99美元
但葛福临对此不屑一顾。“在拜登总统的领导下，已有一千五百万人非法进入这个国家。因为我反对这一点，这就让我成为一个基督教民族主义者吗？因为我希望看到合法移民而不是非法移民？”
我问，美国应该是一个基督教国家吗？“不，”他断然地说。“我认为任何一种文化都不应该有能力把它强加给其他人。”
葛福临的父亲葛培理在南方种族隔离仍然盛行时就已经反对种族隔离，并与马丁•路德•金一起传道，尽管他与民权运动的历史颇为复杂。葛福临表示，这个国家在种族问题上仍在“进化”，并正在逐步超越其动荡的过去。
考虑到四年前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被谋杀后美国爆发的抗议活动，这是一种乐观的解读。特朗普在上台时宣扬了关于巴拉克•奥巴马的种族主义“出生地论”阴谋论，而民意调查显示他在美国黑人中的支持率越来越高。自从特朗普取代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以来，种族关系真的有改善吗？
“我认为奥巴马损害了这个国家的种族关系，”葛福临说。“我认为很多白人投票给他是为了减轻内疚感，他们认为，‘好吧，我们现在有了一位黑人总统’，我认为这让事情倒退了。”我苦思冥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后续问题。
我们的盘子已经空了。雨水在我们房间的大落地窗外逐渐停歇，但蓝岭山脉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在撒玛利亚救援会豪华的办公室里，很容易忘记这个组织本身，就像它的老板一样，是有争议的。
2020年，当撒玛利亚救援会应邀进入纽约，在危机最严重的时刻帮助治疗Covid-19患者时，一些人因为葛福临反对同性婚姻的立场，反对其在中央公园(Central Park)设立的临时医院。
午餐前，我参观了其设施，对其援助工作的规模感到震惊，团队正准备将食物、野战医院以及医护人员装载到前往冲突地区的飞机上。一些自由派可能会对这种传教士式的善行感到反感，但绝望的人们将因此获得帮助。
下次他们不会再去美国国会大厦扔石头、砸窗户了。可能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但这仍然引出了一个问题：那些决心做上帝工作的人是如何对特朗普保持如此忠诚的？他试图推翻2020年的选举结果，以及他的支持者在2021年1月6日对美国国会大厦的暴力行为又是怎么回事？
我询问葛福临关于这件事，以及特朗普对他的朋友、虔诚的福音派和传统保守派迈克•彭斯的对待。特朗普恳求彭斯利用其副总统的宪法权力来推翻拜登的选举结果，但彭斯拒绝了。当暴徒在1月6日冲击美国国会大厦时，他们因叛国罪呼吁处决彭斯，有些人甚至搭建了绞刑架。
葛福临告诉我，他在2020年选举之夜与彭斯一起在白宫。葛福临最初对选举结果有些怀疑，但彭斯向他保证没有选举操纵的证据。彭斯表示他将不会在11月支持特朗普。特朗普发誓要赦免在1月6日被判有罪的人。
葛福临表示，特朗普和彭斯在对宪法解释上有“非常严重的分歧……这是不幸的”。至于美国国会大厦的骚乱本身，他认为那是“错误的”。但人们在华盛顿聚集时真诚地相信选举被窃取了，“他们要求自己的声音被听到”。
葛福临警告说，这种情况可能会再次发生。“下次他们不会再去美国国会大厦扔石头、砸窗户了。情况可能会更糟。”
他似乎同样担心民主党会“竭尽全力”将特朗普送进监狱，以阻止他连任。这是这几天在保守派媒体上反复听到的一句话，即使最高法院现在已经认为特朗普在担任总统期间所犯的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免责的，而且他在11月大选之前不太可能再次面临审判。
但葛福临对民主党的怀疑再次提醒人们，尽管特朗普的反对者认为他对民主制度构成威胁，许多共和党人也对民主党持同样的看法，这对于即将到来的11月选举来说是一个不祥的迹象。
稍后，葛福临将通过电子邮件告诉我，特朗普在封口费案中被定罪丝毫没有改变他对这位“我有生以来最亲基督教、最亲生命的总统”的看法。
葛福临在午餐时表示，美国明白特朗普不是“牧师总统”，并列举了他作为总统的成就，从经济到愿意与美国的敌人对话。他暗示，这也是福音派将如何决定投票的方式。
“我认为许多基督徒实际上是把基督教本身排除在外。”
德里克•布劳尔(Derek Brower)是英国《金融时报》的美国政治新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