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多多被指利用竞业协议向前员工高额索赔
十余名前拼多多员工发现自己被竞业限制协议困住了,其中包括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基层员工。律师称,科技公司有滥用竞业协议的现象。
2024年3月11日 17:02 英国《金融时报》Nian Liu,瑞安•麦克莫罗北京报道
2022年从上海一所大学毕业后,自称性格内向的小姚(音译)加入了全上海发展最快的科技巨头拼多多(Pinduoduo)旗下的多多买菜。
一年后,他发现自己在掉头发,这是压力大的一个迹象,而他担任的只是基层职位,于是他决定换工作。辞职没多久,他遭到了拼多多的监视。随后是一起劳动仲裁案,结果是他现在欠这家中国科技巨头的钱,大约是他在那里工作一年赚到的钱的两倍。
包括小姚在内,至少有十来名前拼多多员工发现自己被竞业限制协议困住了。他们声称,他们是在公司要求之下签署竞业限制协议的。中国劳动律师表示,国内一些科技公司通过滥用此类协议来阻止哪怕是级别最低的员工离职加入竞争对手公司。
通过采访和查看法庭记录,英国《金融时报》梳理了10名前拼多多员工的案件。这些案件表明,拼多多屡次对已离职并加入竞争对手公司的前员工采取监视手段,然后通过法律诉讼来履行竞业限制协议,以此遏制竞争。其中多起案件的当事人是级别很低的员工。像小姚一样,有几个人刚从大学毕业不久。
这种做法突显出中国科技行业的竞争有多激烈,也表明公司管理层有时会使用不光彩的手段来降低成本和减少人员流动。
由于竞业限制条款会阻碍工资增长,不利于提高生产率,并减少创业,世界许多国家的政府都对企业使用此类条款加强了监督。英国正在推动对企业使用此类条款的能力增加限制。美国正在考虑彻底禁止此类条款,而且一些专家认为,加州拒绝实施竞业限制协议,是为了帮助促进硅谷科技行业的发展。
但在中国,企业日益频繁地使用竞业限制协议几乎没有遭到什么阻力,由于现行的法律,法庭通常会作出有利于雇主的判决。
作为一家通过在自己旗下平台Temu上销售廉价中国商品而在全球扩张的公司,拼多多的这些做法,令人对其行事是否符合道德规范产生了质疑。最近几个月里,其母公司、在纽约上市的拼多多控股(PDD Holdings)与阿里巴巴(Alibaba)短暂交换了位置,坐上中国最有价值电商的头把交椅。
拼多多告诉英国《金融时报》,只有为数很少的、能接近核心商业机密的离职员工会签署竞业限制协议,这些协议是“双方经过友好协商自愿签署的”。
拼多多补充说,该公司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采取法律行动,而且该公司启动的竞业限制案件,与离职员工的数量相比是很少的,也少于其他公司。
在中国,拼多多以工资高但工作时间长著称。今年24岁的小姚表示,他经常每周工作7天,每天工作14个小时,职责是给蔬菜定价,与供货商商量在拼多多平台上给土豆西红柿之类产品开展热卖活动。这样工作一年后,他再也受不了,就离职了。
“那时候每周都有人走。他们利用竞业协议来威慑。但事实上我们这种岗位根本不知道商业机密,”他说道。
拼多多的竞业协议通常提供几个月或几年的竞业限制补偿金,金额为基本工资的30%。中联律师事务所(SGLA Law Firm)劳动律师陈懿表示,这是法定最低水平,设定这个门槛本意是为了补偿高收入的管理人员,“所以即便只有30%,他们的收入仍然是较高的”。
“但如今竞业限制协议正被滥用,”她说道。
小姚的协议禁止他在离职9个月内加入竞争对手公司,在此期间他每个月可以拿到3700元人民币(合513美元)补偿金。小姚说,这太少了,无法维持生活。
在开始新工作几个月后,也就是2023年11月,他收到了上海的一张传票,说他有一起劳动仲裁案。拼多多提交了小姚一周内进出一家竞争对手公司的视频证据。
上月,仲裁员裁定拼多多胜诉,命令小姚向前东家支付损害赔偿金、律师费,并返还1.1万元人民币的竞业限制补偿金。他总共需要还给拼多多43.8万元人民币(合6.1万美元)。
“这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我一年才挣10万(合1.4万美元)多一点,就算省吃俭用,也要4年多才能还完,”小姚说道。“我爸妈是农民,他们没有钱,我都不敢跟他们说这件事。”
小姚正在就这一裁决向法庭提出异议,所以他要求不要使用他的全名。
中国法律规定,竞业限制协议只能适用于担任高级管理岗位或高级技术岗位的人员,但还有一个条款涵盖“负有保密义务者”。律师表示,互联网公司就是利用了这一条款。许多公司要求所有员工入职时都要签署竞业限制协议。
“员工处于弱势,如果公司要求一定要签署某些文件,员工只能照做,”正策律师事务所(Joint-Win Partners)上海劳动律师柯维文表示。
法律记录和采访表明,拼多多经常派人跟踪前员工,拍摄他们的活动轨迹,以便在法庭上证明他们加入了某家竞争对手公司。38岁的物流专家罗小辉(音译)在离职时被要求签署一份内容详尽的竞业限制协议,有效期两年,而他在拼多多没干满一年。
在庭审中,该公司出示了罗小辉在两周内进出外卖服务公司美团(Meituan)北京办公楼的视频。该公司还用视频举例,显示33岁的杨阳(音译)骑电动车进入竞争企业快手(Kuaishou)的办公楼,然后“连续七个工作日”在附近停车并进入大楼。27岁的郭芳(音译)则看到显示她进入了竞争企业办公楼的视频和图片。
曾担任企业传播业务中层管理者的阿龙(Aaron)说,拼多多在他离职后雇了一个私人调查团队跟踪他。他表示:“他们会从我家跟着我,从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跟着我……一直到我工作的地方,并拍摄我进入大楼的视频。”
小姚说,直到他看到作为证据提交的视频,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监视了。他说:“拼多多居然会偷拍一名初级员工——我真的不敢相信。”
拼多多表示,该公司没有“非法监视”前员工,其在法庭上提交的证据是合法获取的。
上月,一个由10名前拼多多员工组成的群体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他们的遭遇。其中许多帖子已被审查员删除。一名前员工被带进拼多多总部所在地上海长宁区的公安局,接受关于其活动的询问。
随后,他删除了一些社交媒体帖子,并在微博(Weibo)上写道:“我们劳动者热爱党,热爱国家,热爱人民。”
该群体的社交媒体帖子也强调了拼多多做法的不合规,其中包括聘用前监管人员,尽管按照规定,官员在离开公职后至少两年内不得在其监管范围内的公司任职。
一个例子是,在中国反垄断机构担任官职直到2019年底的文学在2020年中期成为拼多多的副总裁。另一个例子是,在上海市市场监管机构工作的徐敏韬离职大约一年后就转任拼多多的政府关系团队负责人。
拼多多表示,文学和徐敏韬严格遵守了对离任官员的审批程序,他们的原政府单位已经批准了他们的离职和之后在拼多多的工作。
一名刚毕业不久的前员工表示,她因违反竞业限制协议而对拼多多欠下巨额债务,这彻底颠覆了她的生活。“感觉人生没了希望,”她上月在微博上说,“如果我没了,是不是拼多多就不会针对我了?这个债需要我父母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