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阿米塔夫•高希笔下的隐秘鸦片史

阿胡贾:历史著作《烟与灰》讲述了作为殖民资本主义工具的鸦片是如何被用来击垮印度、腐蚀中国和支撑起大英帝国的。
英国《金融时报》 安贾娜•阿胡贾

约翰•亨利•里韦特-卡纳克爵士(Sir John Henry Rivett-Carnac)的东家为他安排的住宅在官邸里算是相当不错的,正如他在回忆录中所写的那样,是“位于加齐普尔城(Ghazipur)恒河河畔一栋相当富丽的大宅,掩映在漂亮的花园和华美的庭院之中”。大宅内配有一间台球室,绘画藏品也是印度首屈一指的。

提供这项优厚福利的东家是贝拿勒斯鸦片局(Benares Opium Agency,贝拿勒斯又名瓦拉纳西——译者注),约翰爵士从1876年开始掌管这家机构。其他福利还包括,在炎热的夏天,他可以选择公费带着家人和手下前往印度山区避暑。11月罂粟开始播种时,约翰爵士就会开始一次盛大的地区巡游,将打猎、造访五彩缤纷的巴扎等行程穿插进视察各个鸦片农场的工作中。

在他监督下为加齐普尔城的鸦片加工厂供货的赤贫的印度农民可不懂得这些享受。他们被迫种植罂粟,以供应中国市场,并填充英国的国库。阿米塔夫•高希(Amitav Ghosh)在《烟与灰》(Smoke and Ashes)一书中指出,实际上,当时的大英帝国变成了一个毒品国家。这部具有启发性和揭示性的历史著作讲述了作为殖民资本主义工具的鸦片是如何被用来打击印度、腐蚀中国和支撑起大英帝国的。

高希揭露的“隐秘历史”——这也是这本书的副标题——确实不堪入目。“再多的诡辩,”他写道,“也无法掩盖这样一个事实:大英帝国的鸦片勾当是一种犯罪活动,无论以当时还是我们现在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都是完全不可原谅的。”壳牌(Shell)、必和必拓(BHP Billiton)和巴林银行(Barings)等后世的公司也与那段不光彩的时期有关联。

高希是一位多产的历史小说作家,在撰写《“Ibis”号三部曲》(Ibis trilogy)期间,他迷上了鸦片的历史。该三部曲小说于2015年完成,小说背景设定在1839年爆发的英中第一次鸦片战争前夕。

《烟与灰》以茶和罂粟的历史轻轻切入,但在历数殖民者的贪婪行径之时发出了更强音,落脚于一个对过去进行深刻反思的时刻。正如作家萨特南•桑格拉(Sathnam Sanghera)在《帝国之地》(Empireland)及其续作《帝国世界》(Empireworld)中精妙地分析的那样,在今天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殖民主义的复杂遗产,其中不止包括那些耳熟能详的公司名称。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孟买是住在摩天大楼里的亿万富翁的乐园,而印度东部地区一直相对贫困,那么我们需要和高希一起穿越时光,回到那个欧洲人统治海洋、殖民遥远的土地、剥削外国农民并成为贩毒集团的时代。

在人类历史上,长期以来罂粟一直在亚洲和中东有少量种植,作为一种药用植物,用于止痛和镇静。当荷兰、葡萄牙和西班牙寻求在印度洋各地达成协议、促进贸易时,药用的鸦片成为了一种受欢迎的外交礼物。在17世纪和18世纪,荷兰东印度公司开始把鸦片作为一种货币,在马拉巴尔海岸用鸦片来支付胡椒货款。一种更具成瘾性的鸦片从荷兰控制的爪哇,经由中国商人之手传入中国,促使中国出台鸦片禁令。

与此同时,大英帝国正忙于争夺对印度各处领土的控制权,其中包括生产鸦片的北部地区比哈尔(Bihar)。1772年,比哈尔的鸦片生产被东印度公司控制。这是一着妙棋,把欧洲的竞争对手排挤了出去,而当时又适逢英国缺少白银来支付中国的茶叶。

尽管中国禁止了被称为大烟的鸦片,英国以延续印度莫卧儿王朝的原有贸易为由,推动增加对中国的鸦片出口。高希写道,这显示了“大英帝国在编造自我辩白的鬼话方面的非凡才能……西方殖民者不仅成功地利用鸦片从亚洲人那里榨取财富,而且他们还成功地掩盖了自己在其中的角色,声称鸦片贸易自古以来就存在,因为非白人天生就容易上瘾和堕落。”

到1799年,该公司的鸦片部门——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的父亲后来在该部门工作——对100多万印度农民家庭实行残酷的垄断,决定每个家庭可以种植多少鸦片,并设定(很低的)收购价。不听话的农民面临暴力和驱逐;通过间谍网络,该公司驱逐了涉嫌向黑市出售的种植者。有趣的是,英国对马尔瓦(Malwa)地区的鸦片生产采取了一种更不干涉的方式,只对从孟买运来的鸦片征收过境税。高希将孟买今天的富裕部分归因于早年这段反常的历史。

为了绕开禁令,这些鸦片被拍卖给加尔各答的个体商人,后者再把它们卖给中国走私者。1839年,当时的清朝统治者终于开始整顿,扣押进口鸦片,并引发了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国赢得了这场战争,战利品包括强迫中国将鸦片合法化、香港以及能触及更广大的中国消费者。

事实证明,大英帝国对鸦片收入的依赖,就像中国人对这种毒品本身的依赖一样彻头彻尾;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它占了英属印度(British Raj)收入的五分之一。尽管中国、海外其他地区以及英国国内的反鸦片情绪都不断高涨,但大英帝国仍紧紧抱住这只金鹅不放。

英国的医生抱怨说,尽管鸦片具有药用价值,但“习惯性使用(鸦片)会产生最有害的后果”。然而,印度的发言人被推出来为英国的政策辩护,称如果停止这种贸易,印度农民将挨饿。高希认为,这套说辞已经成为当今企业用来狡辩的套路,能源公司“(诡辩地)暗示全球穷人的需求是化石燃料工业应该继续扩张的一个原因”。

虽然英国政府反驳了这些批评者,称供应仅仅反映了需求,但高希合理地断言,供应会推动需求,让更多的用药者身陷其中。这与帕特里克•拉登•基夫(Patrick Radden Keefe)在《疼痛帝国》(Empire of Pain)中的主题相呼应。基夫在2021年进行的一项宏大调查中,调查了萨克勒(Sackler)家族在一场毁掉许多人生活的阿片类药物泛滥中所扮演的推波助澜的角色以及赚取的利润——这件事高希也经常提及。尽管19世纪50年代爆发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但直到20世纪初,这个围绕鸦片的体系才被废除。

直至今天,加齐普尔的工厂仍在合法地生产鸦片。这种贸易本身以非法形式继续存在,依托于失败国家和阿富汗等战乱地区;其中包括鸦片、其衍生物和合成版本,如芬太尼;由犯罪网络在执法机构鞭长莫及的地方分销。

高希有的地方写得有些牵强,他笔下的鸦片罂粟仿佛没来由地拥有了一种作为世界历史参与者的能动性。即便如此,作为一个娴熟的故事讲述者,他成功地向世人展现了大英帝国鸦片贸易的可耻。

《烟与灰:鸦片的隐秘历史》(Smoke and Ashes: Opium’s Hidden Histories by Amitav Ghosh),阿米塔夫•高希著,John Murray出版社出版,22英镑,4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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