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T:拥抱AI的中学课堂,遥遥领先了吗?

吴坤玲 为FT中文网撰稿

2023年5月末的一天,悉尼的一所天主教会私立学校里,Krystal走进商务研究(business studies)的课堂。作为一名人文学科老师,这是她三年从教生涯中普通的一天,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她要教这群11年级(相当国内的高二)的学生如何用ChatGPT——一款人工智能(AI)聊天机器人来帮他们的完成商业报告(business report)作业。

“打开课件时他们都惊呆了,很多学生觉得我在开玩笑、在试探他们,一直问我是不是认真的”,Krystal回忆。

她告诉学生他们可以用ChatGPT来完成作业,但要遵守她的原则——她建议学生们在做案例分析(case study)时用ChatGPT搜索例子,也可以使用它调整文章结构和框架,但任何时候不能直接照搬它生成的内容。

“我告诉他们要有判断力——怎么才能有判断力呢?掌握了知识点、思考过,你就有判断力,”Krystal说。

当时,ChatGPT问世仅半年。此前,因为潜在的作弊和泄露学生隐私等问题,澳洲教育界曾经一度将这款引发了全球AI行业剧震的聊天机器人视为洪水猛兽。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在2023年五月份就曾报道过,除南澳大利亚州以外的所有公立学校都禁止学生使用ChatGPT。为了杜绝潜在的依靠AI作弊的行为,许多澳洲学校还一度回归纸笔考试。

然而同年10月,澳洲教育部通过了一项生成式AI在校园范围内的使用准则,希望指导学校以可靠的、合乎道德的方式使用生成式AI,使学生、学校和社会受益。这份使用准则中也对生成式AI做了明确定义,即可以生成包含文本、图像、音频和视频在内的新内容,且这些内容与人类所能生成的内容相似。这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ChatGPT。

准则公布前夕,联邦教育部长Jason Clare在一档电视节目中表示,全国范围内的孩子都在使用ChatGPT来做作业。但ChatGPT不会消失,甚至已经类似于计算器或互联网,因此教育部门需要学会如何使用它。

有了这一框架,从2024 年新学期起,澳大利亚在法律层面上正式允许了生成式AI在校内的使用。而实际上,在全国各地的中学里,对AI接受和引导的进程则比官方层面的动作提前不少。

AI帮助中学生作弊?现阶段能力有限

早在五月份Krystal上课之前,她所在的人文学科组就已经在组长的带领下,开始讨论如何指导学生使用ChatGPT.

这位学科组长不到30岁,Krystal形容她思想开放有活力,在教学中非常敢创新。她根据与学生的交流和实践编写了一个使用ChatGPT时的“Do and Don’t列表。比如,学生可以让ChatGPT进行头脑风暴、提供一些创新的点子、用口语化的句子解释一些学术概念,或者反之用正式的语言转述自己的想法;但不可以把ChatGPT当成唯一的信息来源,也不要用它判断某些信息的真伪。

当时,Krystal所在的学校里老师们对ChatGPT态度两极分化,有些老师选择观望,态度强硬一些的老师认为这不过是帮助学生作弊的一个新伎俩。Krystal回忆,当时学校的校内网络屏蔽了ChatGPT,技术部门还使用了更多的筛查作弊的手段,希望减少学生们对ChatGPT的使用。

但Krystal认为这作用不大,很多学生依然会用自己的网络使用或者在家使用。“而且孩子的心理就是这样,什么东西你越禁止,Ta就越有探索的欲望”,Krystal说。

挡也挡不住,不如共存——更直接的原因是,在教学中Krystal慢慢发现,现阶段的ChatGPT,并不足以帮助中学生完成太过高明的作弊。

有一次,Krystal在学生的作业中看到了centralization这个词。她把学生叫过来问话,使用这个词有什么考虑、具体是什么意思,学生当然解释不出来。Krystal自己也会使用ChatGPT来办公,她认为AI写作时很明显会刻意使用高级词汇。

“一个九年级的学生他写出来的东西、他的用词用法,你很容易就能看出来”,Krystal说。

为了筛查作弊,Krystal所在的学校要求学生通过Google classroom提交作业,这个软件据称可以对Google 上提供的内容进行抄袭筛查。如果这之后还有疑问,老师们还会进一步使用更专业的查重软件Turnitin来进行检查。

但作为一个中学人文学科教师,Krystal表示,更多时候她其实根本不需要进行到这一步。收到的作业让她觉得不对劲时,她说自己只需要站到学生面前,问他这个论文是如何构思的、topic sentence和论点是什么,然后她基本就能判断出这个论文是不是学生自己写的。

同在澳洲教书,Ben从2010年开始一直在布里斯班一所私立高中担任数学和物理老师。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学生使用ChatGPT作弊的行为,Ben的做法直接而高效。

他在课堂上主动要求学生用ChatGPT生成作业答案,然后带着学生们一起对照评分标准给这份纯AI生成的作业打分,学生们会发现这份作业分数其实很低。Ben还在课堂上演示了使用ChatGPT解答客观题的过程。对于难度比较大的数学和物理题,同学们会发现ChatGPT生成的答案错得很离谱,而且再三提示之后还是有错。

虽然无法直接给出答案,但对于理科学习,Ben还是会建议学生使用AI做数据搜集和筛选,并且对作业的语法和结构上给出一些修改意见。他还告诉学生,在头脑风暴阶段可以从AI给出的点子中找灵感。

作弊之外的隐忧

18岁的Amy刚刚结束在悉尼一所私立高中的学习并拿到了悉尼大学的offer和奖学金。回顾高中时对ChatGPT的使用,Amy认为很多同学其实已经开始意识到目前还远远不能完全依赖它。比如有一次同学们一起写科学报告,有位同学让ChatGPT写了一段,检查以后发现它声称引用了的文献都是编的、根本不存在。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观察到了AI的流行带来的一些细微的变化。

比如,看到其他同学借助AI取得更高分数时,有一些同学会觉得不服气,Amy认为这种情绪也需要老师和家长及时引导。再比如,嘴上说着只是借鉴AI生成的内容,但对于低年级或者自控能力不强的人来说,很容易把AI生成的内容整个“借鉴”到作业上去。以前很多同学遇到问题会想着去问老师,现在有了这种问答式AI,经常是在上面问一下就完了。

“首先你不知道它给的答案是不是真实的,其次是,有问题问老师其实是很好的学习机会”,Amy说。

此外,从ChatGPT面世以来,关于用户隐私泄露的担忧就从未停止。

悉尼大学商学院教授Uri Gal 2023年2月曾在该校官网上发表文章,直言ChatGPT 是数据隐私安全的噩梦。这款AI聊天机器人的语言模型的运行,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撑。为了使它的回应越来越智能、生成的内容越来越真实,它需要不断接收更多数据用以训练,这些数据来自于书籍、网站等等。

当然,用户们输入到对话框的数据也会被收录进数据库,变成训练AI的“物料”。

荷兰莱顿大学知识产权与技术顾问Marco Correa曾发文解释,用户输入的信息会被用来训练模型以便它可以在未来更好地回答问题,而一旦这些信息被录入,再输出时便不再针对特定的用户,而是可以用来回答所有用户的问题。ChatGPT 在自己的隐私政策中也明确了这一点——用户数据会用于改进服务。

与之相对的是学生薄弱的保护隐私的意识。在墨尔本公立高中上十年级的Laura说自己知道AI可能会捏造信息、给出不实的回答;但在被问及是否知道使用AI可能导致隐私泄露时,这位独自在异国求学的17岁小姑娘表示,此前对此完全没有概念。

2023年5月24日,美国教育部教育科技办公室于发布了一份对AI的见解和建议的政策报告。美国教育部肯定了AI对于教育工作的推动作用,认为它就像其他的智能服务一样,提高了老师们的工作效率。AI强大的功能可以帮助优化课堂内容、丰富课程形式以更好地吸引学生,AI实现的多种交互形式还会为多语言背景的、或者甚至是残疾的学生提供支持。

不过与此同时,美国教育部也列举了AI进入教育界将引发的问题,首当其冲的是个人数据和隐私的安全。此外,AI可能输出错误的答案,并且因为所有输出都是基于大数据的自动联想,AI生成的内容也可能会放大某些偏见。当然,学生可能会借助AI作弊也在问题之列。

对此,报告为AI在教育中的应用提出了详细建议。这其中第一条就是反对AI取代教师的观念,相反,在教育环境中使用AI时,教师应始终参与其中并发挥积极作用。AI对于教学的助力不能单靠大数据科学,必须基于现代的教学原则以及老师的知识和经验。

同时,报告呼吁AI技术的研发团队制定出更适合学生和老师使用的模式,并认为维护数据隐私安全仍然是教育领域使用新技术的首要任务,号召各方共对此同制定方案。

环顾世界各地,新加坡早在ChatGPT问世后2个多月的2023年2月初,就几乎是先于其他所有国家公开宣布对AI进入教育界采取开放态度。更多国家和地区则是在尝试中摸索,由保守逐渐开放。进入ChatGPT问世后的第二年、数以亿计的用户期待着它的5.0版本的2024年,越来越多的国家的教育界,开始适应甚至拥抱这一个技术变革。

在中国香港,香港大学正经历着这样的改变,该校不同阶段的态度及做法在本地引发了众多讨论。

2023年2月,港大通过内部邮件表明态度,禁止所有课堂、作业和评估中使用ChatGPT或其他AI工具,成为香港首间明文禁止ChatGPT或其他AI工具的大学。而在半年后的8月份,港大宣布对生成式AI“解禁”并将于9月份开始的新学年上向学生及老师提供一系列的AI程序。同时该校提出了一系列规定,包括每位学生每月20次的使用限额,以及使用时必须注明资料出处和引用来源等等。同时,港大强调由校方提供的程序使用过程中资料不会外泄,具一定安全性。

港大表示,2月份发布“禁令”的原因是此前无法保障所有学生能公平地使用这些生成式AI工具,对工具的安全也存疑,校方需要时间制定更负责的政策。对此,港大在4月至6月期间组织教师和获得授权学生试用ChatGPT,借以探索可行模式。

港大宣布“解禁”AI的记者会以“Embracing GenAI for Academic Excellence(为学术卓越拥抱生成式AI)”为题,该校表示在已经可以保证学生安全、公平的使用AI的当下,港大的态度是拥抱,并鼓励师生探索生成式AI的潜力。

中学方面,越来越多的香港中学也公开表示将指导学生及老师有效运用ChatGPT以提高学习或教学效率,主动“出招”应对AI带来的机遇和挑战。

归根结底,AI也只是众多新事物中的一种

对于新学年后生成式AI将合法进校园,Krystal并不觉得担心。她认为最重要的是保护学生的隐私,其次是AI生成的内容也应实现信息分级,澳洲所有的社交媒体都要求使用者提供具体年龄从而规定使用权限,她认为ChatGPT也应该这样操作。同时,ChatGPT生成内容时应告知信息来源供使用者进行判断。

但整体上,Krystal觉得生成式AI并没有给教学和学生的学习带来太大的负面影响。“这是一项新的科技,但说到底,它也只是一项新的科技,就像过往每个时代都出现过的那些曾经的前沿科技一样,”Krystal说。

ChatGPT刚刚问世时,学校里年纪大的老师们都觉得这是一种威胁,认为学生现在抄袭的手段越来越多了。但是到后来,大家渐渐不再讨论该不该使用,而是讨论如何用借助AI更好地完成教学、现在又有哪些新的AI工具等等。

归根结底,每个新事物出现,都需要一个它走向常态化的过程。唯一不同的也许只是,现在的青少年成长在一个每天都有新事物出现的时代。

而“跟风”几乎是青少年的天性。他们几乎没有耐心去钻研一个新事物的本质,这个时代每天又会给他们输送大量的信息,于是社交媒体上流行什么、同学们在讨论什么,快速了解一下以后,他们就要去试试——包括ChatGPT,但不仅仅是ChatGPT。

所以老师家长们不能、也无法禁止他们去接触新鲜的事物,而是应该教会他们避免盲目跟风,权衡利弊然后与新事物共存。要更好地实现这一点,大人们自己首先不能对新的事物避而不谈甚至视而不见。

Krystal记得有一次学生问她对一位Tik Tok网红怎么看,这是一位因为炫富和厌女言论而臭名昭著的英国男博主。她原先并不知道这个人,学生问了以后,她才去网上搜索、了解。

这位年轻的老师说,她理想中的教育是,孩子们因为未知或者新鲜事物产生任何困惑或者懵懂的时候,他们可以和身边的同龄人去讨论,但更重要的是,他们能轻易地找到身边值得信任的成年人,包括老师和家长共同讨论。

这些事物可以是某个网红,也可以是AI、是ChatG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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