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T:对中国极端民族主义:放任还是干预?

中国民族主义崛起是一个长期演化的过程,这里尤其表现为特定群体对美日近乎仇视性的情绪发泄,然而中国社会不仅没有及时阻止这种社会情绪反而助长这一倾向。这种倾向如果走向失控,不仅会冲击中国外交,也将对中国的国家形象构成严重负面影响。如今,社会不应该对民间蓄积的仇日反美极端民族主义言论再进行绥靖和放纵,而应采取切实措施惩治一批散步极端言论的网络“大V”以及煽动仇外和实施极端民族主义的势力,切实维护中国国家形象,着力塑造理性、温和、包容、文明的礼仪之邦形象。

近期发生的一系列涉外悲剧,尽管并非专门针对外国人,但在国内外引发激烈讨论,悲剧带来舆论哗然,并对中国国家形象造成负面影响。

6月10日,吉林北山公园上午发生伤人事件。美国爱荷华州康奈尔学院事后证实,伤者是该校前往北华大学进行合作授课的四名教师,受伤人员包括爱荷华州众议员的弟弟。中国外交部亦证实此事,并透露警方初步判断案件是“偶发事件”。外交部发言人林剑在11日证实袭击外国人事件的真实性,他称,所有伤员已“第一时间被送医,并被妥善救治”。他补充说,警方初步判断此案是“偶发事件”,正在对事件原因进行调查。此后,康奈尔学院校长布兰德透过声明证实,有四名美籍老师在参观中国一处公园时,因发生“严重事件”而受伤。

随后不久,江苏苏州市发生针对日本人的暴力事件。6月24日,苏州市虎丘区塔园路新地中心公交站台上,一名中国男子袭击一对居华日本侨民母子和日本人学校校车上的中国员工。此次袭击造成一人死亡,二人受伤。6月25日中午,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总领事赤松秀一会见苏州市市长吴庆文,就事件提出交涉,要求苏州市尽快向日方公开案件相关信息,并加强对苏州日本人学校周边的警备。吴庆文表示已经要求进一步加强安全防范工作。6月25日下午,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例行记者会称袭击事件是“偶发事件”,形容全世界都会发生,其称“中国仍是全球最安全的国家之一”,会像保护中国公民一样采取措施保护在华外国人。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称未能证明袭击事件是有意针对日本人,但透露在同年4月,在苏州淮海街曾有一名日本男子被可能是中国人的男子刺中,受袭者颈部受轻伤。这些案例从侧面反映了中国国内蓄积着某种情绪。

按常识判断,美国人的体表体格存在较高辨识度与区分度;而运送日本孩子的校车其外部特征就更加明显。两件事情由于涉美涉日都存在一定敏感性,引发汹汹舆情,但从这些事发生之后的舆情来看,社会主流是谴责暴力行为的,极端民族主义者毕竟是少数,不是中国社会主流,虽然这些有暴力行为和倾向的人值得警惕,但并没有迹象表明中国主流正在倒向极端民族主义的旋涡。

然而有一些事显得“突兀”。比如,一些高校教授罔顾事实,从激发听众和学生民族主义立意出发,着力塑造中国国内反美、反日主义。比如,上海某知名985大学教授,不顾美国在特定方向的全球领先地位,夸夸其谈,鼓吹中国不存在或优势不明显的项目,作为中国顶级大学教授,因其个人影响力而实现观点的全球传播,一系列鼓吹所带来的听众不止是以亿计,而是以十亿计。由于有影响力的人罔顾事实,这不仅助长民众弱化常识与认知,助长国民盲目自信,推动社会丧失危机感和竞争意识,其违背民众基本观瞻感知的一系列言辞,不仅带来中外舆论指责,也对大学声誉带来负面影响。在民族主义可能达到名利双收的背景下,仇日反美行为就容易形成路径依赖或模仿,比如一些自媒体以发动民众仇日反美为业务核心,甚至以此作为主业起家,成为网红,鼓吹冲突进而获取巨额打赏。近些年,太多消耗中国形象,助长国家冲突的极端民族主义行为由于得不到及时有效干预,反而成为某些人名利双收的手段。大量的仇日反美喧嚣本质上是民族主义的流量生意,而有一批人已经做的炉火纯青。

目前,国内仇日反美已成为某种低门槛生意经。一系列行为的根源在于中国国内普遍存在的反日和反美宣传,这种宣传包含各种抗日神剧、不顾事实地丑化日本和美国普通民众、夸张美日两国治安乱象等。由于主流媒体包括影视剧均由公权掌控,所以不少民众会误认为是国家在鼓励民族主义。在这一错觉下,民族主义更具群众土壤。

民族主义是中国加速全球化下的主要阻碍,这种短视、毫无理性近乎民粹主义的方式,意在从语言设计和情绪上对特定竞争性国家进行丑化、矮化甚至歪曲,这显然并不符合国际政治的基本逻辑,即政治是以权力以及实力运行,并非依据诅咒和怨恨而转移。民族主义者尤其是极端民族主义者既不能代表国家意志也不能代表理性群体的认知,这些人的一些极端言论与行为,哗众取宠,不仅颠覆国人三观,而且丢人现眼于国际。

对中国而言,目前核心利益依然是延续和平发展的红利,扩大改革开放,获得工业国家对中国市场地位的认同,开放外部市场,延续贸易与投资,提振综合国力。一系列极端民族主义言论和诉诸暴力的方式不仅严重损害中国形象,也不利于输出中国软实力,给全球带来的负面影响确十分明显。中国这部分人缺乏基本的理性修养和国际关系常识,实际上带来国家形象的污损。

中国自古是礼仪之邦,奉行“中道”政治文化,践行防御性现实主义,习惯追求“善意”、“成人之美”、“美美与共”,鄙视并排斥无事生非和落井下石。国内出现涉民族主义言论以及行动甚嚣尘上,在诸如竞争国家受灾或出现安全意外情况下,一大批匿名或实名网友欢呼雀跃,比如9•11事件后中国部分网友令人震惊的反人性言论,将对特定国家的成见和偏见毫无保留地输出,对于竞争国家遭受的灾难缺少人道同情,丧失基本人道怜悯。而哪怕在现代化最发达的上海,近期杨浦区居然出现“抗倭”字样的显著红色涂鸦。

仇日反美并非是中国融入全球化的目标。中国改革开放的“初心”是打开国门,利用国际市场改变文化大革命后国家的积贫积弱。在经过“超英赶美”失败以及与苏联“老大哥”彻底翻脸后,中国政府理性地打开国门向世界学习。令人失望的是,中国部分人的素质并没有因近半个世纪的改革开放而出现提升,极端言论与排外、仇视竞争对手国家普通民众现象普遍。随着经济下行,大众的盲目以及非理性愈演愈烈,涉民族主义的政治怨恨通过互联网不断发酵,在国际层面出现并不利于中国国家形象的传播。当中国政府意识到需要做好对外传播之际,国内民族主义可能成为中国外宣的一大障碍。民族主义尤其是极端民族主义会影响国际人士对中国的观瞻评价,这也是中国近几年“大外宣”效果弱化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任何力图与中国亲近的外国民众或实体可能均需要面对中国业已激化的民族主义势力。

民族主义尤其是极端民族主义与中国国家利益相悖,并不能代表中国需要进一步融入全球化所需要的民族精气神,也不匹配中国需进一步推动全球化所要的国民素质要求,而且在全国容易形成戾气,助长暴力。对美日欧等国家不分具体、不分议题、对象与是非的攻讦谩骂、歪曲和蒙蔽,这一类群体其国民素养之低、常识之薄之弱,全球罕见。

基本上任何民族主义均会在互联网上呈现,这会引发外交纷争,比如日本政府相关人士透露,一旦发现含有此类信息的帖子等,会立即要求中国各平台采取删除等处理措施。不过,日本政府表示“并非所有内容都能得到解决”。这在无形中消耗大量的社会资源,对冲了中国一系列外交的努力,而且这些言论对社会进步丝毫无益。

苏州持刀伤人事件引发政府介入的背景之一在于欧美拟联合以高关税限制中国电动汽车产业,而中国政府着力开拓韩日等市场,力求寻找一定的回旋余地。基于此(当然也是奉上级机构的通知),腾讯于6月29日晚表示加强对发帖的限制,指出“苏州高新区持刀伤人事件在网上传播并引起舆论关注,有个别网民在网上煽动中日对立、挑动极端民族主义,炮制各类极端言论”。其中,腾讯表示已处理800多条相关违规内容,还对约60个账号采取了禁言和禁用等措施。其他平台如微博、抖音等,被认为也采取了删除帖子等措施。中国各大互联网平台表示加强对这些反日帖子的整治,这在中国并不多见。

抛开历史恩怨不讲,美日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伙伴,如果没有美日对中国市场的深度参与,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会放缓,尤其在知识、技术等领域的学习上可能要打折扣。中国要理性区别、审慎对待美日在中国改革开放与现代化进程中的角色,而非一股脑儿释放民族主义。在目前经济放缓背景下,中国需要进一步推动改革开放,美国、欧洲、日本市场与中国的关联程度以及与中国的经济互动,直接关系到中国的出口与投资以及背后的产业链工人就业。仇日反美以及部分极端行为必须得到各界重视和处理,因为客观讲,中国并不能在短期内脱离美日等工业国家主导的全球产业网络,而国内极端民族主义,如果放任不治理,将出现反噬。

民族主义有失控的风险。污损和矮化日美等国形象并不能推动中国成为强国,更遑论中国国际领导力的塑造。对一些民族主义言论尤其是极端主义进行压制和打击,是中国塑造全球政治公信力与领导力的必须步骤,毕竟在长期且持续的民族主义言论之下,外部更倾向于判定这一现象是中国政府的支持和默许,在这种误解与误判下,中国争取国际社会领导权的努力会被质疑,整个国家会为此付出更大且长期的代价,这一前景或许并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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