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宗全史:從伯多祿到良十四的故事》是德國史學家佛克.萊恩哈特(Volker Reinhardt)耗費數十年心力寫成的鉅著,作者長年任教於瑞士弗里堡大學,專攻瑞士通史、近現代史,同時也是義大利文藝復興史的權威,對教宗史著力尤深。本書德文原版出版於二〇一七年,敘事終於方濟各;此次由貓頭鷹出版社推出的正體中文版,另請專人增補了方濟各晚期作為與二〇二五年新任教宗良十四世的相關內容,使全書涵蓋範圍延伸至當下,全書上下兩冊,約六十一萬字,堪稱近年華語出版界少見的教宗通史巨著。
全書共十四章,依時序從伯多祿的傳說時代寫起,一路鋪陳至二十一世紀,途經君士坦丁轉捩、教會西遷、亞維農之囚與教會大分裂、文藝復興的文化與腐敗、宗教改革與反宗教改革、巴洛克時期的裙帶政治、啟蒙運動的衝擊,直至教宗國覆滅、兩次世界大戰與梵二會議後的當代教會。作者並未採取單線的編年敘述,而是圍繞著幾條主旋律反覆迴旋:教宗身為「凌駕於教會與世俗統治者之上」的雙重至高權威——一是對信仰與道德的訓導權,二是對羅馬及教宗國的世俗統治權;此外,家族裙帶關係的經營、以及教宗如何透過藝術、建築與文告來形塑自身形象,也被作者視為理解教宗制度不可或缺的線索。這樣的架構,使讀者不僅看到歷代教宗的個人事蹟,更能理解教宗職位本身作為一套權力機制,如何在兩千年間不斷自我調整、自我重塑。
本書最值得稱道之處,在於作者始終抱持史學批判的立場,將信仰史與知識史清楚區分。開篇處理伯多祿的歷史性問題時,作者便指出,關於這位漁夫宗徒生平的記載,幾乎全部出自基督宗教內部的信仰文獻,缺乏教外史料的印證;直到西元一世紀末,才首度出現伯多祿曾在羅馬殉道的說法,而這類敘事本身即帶有為羅馬教會爭取權威地位的動機。作者因而提醒讀者,教宗史「有很大程度,是奠基於教宗自己所建構出的歷史之上」,此語道出全書的方法論核心:與其全盤接受官方教宗名錄與傳承敘事,不如將其視為歷代教會精心經營的一套自我論述,再輔以考古學、文獻學的旁證加以檢驗。這種寫法固然可能讓虔誠信徒感到不適,但對於希望以歷史學而非神學角度理解教宗制度的讀者而言,卻是難能可貴的清醒視角。
書中對於個別教宗任期的描寫,同樣展現出作者深厚的文獻功力與敘事節奏感。以第九章描寫馬丁努斯五世重返羅馬為例,作者引述當時人文主義者筆下滿目瘡痍的永恆之城——狼群夜出、宮殿淪為採石場、昔日百萬人口的世界之都僅剩兩萬餘居民棲身於台伯河畔的破敗巷弄——並犀利指出,這類「哀嘆文」固然多屬實情,卻也是教廷刻意營造的一套敘事策略,藉由渲染衰敗的現狀,為教宗重建羅馬的宏圖創造正當性與起點。類似的分析貫穿全書:無論是教宗國的建立、對異端的鎮壓,還是巴洛克時期教宗家族的藝術贊助,作者都不滿足於陳述事件本身,而是進一步追問這些作為背後的權力邏輯與宣傳意圖,使全書讀來更像一部關於「權力如何被建構與維繫」的歷史考察,而非單純的人物列傳。
值得一提的是,本書的正體中文版在譯名處理上頗費思量。由於天主教與新教在聖經人名、教會職稱的中文譯法上長期分歧,本書統一採用天主教《聖經思高本》的譯名系統,如伯多祿而非彼得、宗徒大事錄而非使徒行傳,並在譯者說明中詳加交代,方便讀者對照理解,也體現出出版方在專業審定上的用心。全書並附有兩篇導讀,分別從教會法與天主教信仰的角度,補充了作者史學視角之外的神學脈絡,有助於一般讀者建立較為完整的參照系。
整體而言,《教宗全史》以嚴謹的史料考證與流暢的敘事筆法,勾勒出教宗制度兩千年來在信仰權威與世俗權力之間反覆擺盪的歷史軌跡。作者秉持「既不心懷忿懣,也不意存偏袒」的史家自持,既不刻意美化教會的作為,也不流於獵奇式的醜聞羅列,而是力圖呈現教宗作為「人組成的制度」所必然承受的種種侷限與掙扎。對於關心西方文明史、教會史或權力結構演變的讀者而言,本書提供了一個兼具深度與可讀性的觀察窗口,無論是初次接觸教宗史的一般讀者,或是具備相關學術背景的研究者,都能從中獲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