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求职好像相亲,我在日本是如何找工作的

日本求职主要和其他地方不同的地方:

  • 不需要专业对口,甚至不需要有任何的相关经验。
  • 因为不需要专业对口,日本的毕业生招聘不会有很明确的job description。
  • 日本企业在入社之后一般会有一到两个月的企业研修,把你当做完全不会的新人,从头开始教你。日本企业并不期待校招毕业生成为一个「即战力」,他们并不看重实打实的能力,也不会太看重学历。而是更看重有些虚无飘渺的「人性」,「潜力」和「干劲」。
  • 在日本的求职所有人基本都要穿同样的衣服,拿着放在地上能立住的公文包,女生是同样方根的黑色鞋子。我觉得这宛如西装店的阴谋。我一个学姊在面试NHK的时候,NHK的面试官问她,你对社会有什么不满,她说为什么日本面试像是有不成文的规定一样,大家都要穿一样的衣服。 NHK面试官说,是因为面试官不想受外表服饰的任何影响,面试只去关注这个人本身。
  • 日本有固定的企业联盟指定的校招毕业生招聘schedule。每年3月1日才可以公开招聘情报,6月1日才可以开始面试,10月份才可以正式发放内定,即offer。但是近年来许多大公司都会提早开始招聘流程来确保优秀人才。
  • 也正因为这些,日本总体的就职(外资和国际化的公司会比较不一样)变成了一个很「哲学」的过程。需要学生回答你就职活动的轴是什么。就是自己是按照什么逻辑来选公司的。在日本就职需要拷问你的人生选择。对于我这种随波逐流,接受人生缘分的人来说,而且还不会说漂亮话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 许多日本学生,包括我自己在内定辞退会很担心被骂。因为觉得自己浪费了对方很多时间选考。后来想想,我就是被pua了。找工作本来就是一个双向的过程。

以下为正文。

我是个手工水饺

「你在日本有没有感受到文化冲击的时候?」

「嗯⋯⋯我在日本便利店买卫生巾,店员会把小心翼翼地卫生巾装在一个棕色的纸袋里再给我。装在纸袋里,是不是意味着不能给别人看,可是我觉得月经用品是很正常的东西。」

「⋯⋯」

「⋯⋯你觉得为什么店员会把卫生巾装在袋子里?」

「⋯⋯大概因为他觉得卫生巾是羞耻的,怕顾客害羞。」

在某日本传统媒体30层大楼里的某一个房间,沉默在我和遥远的对面坐着的三位中年男性面试官之间扩散开来。

在事前练习和复盘面试时,面对「文化冲击」这个高频问题,中国人会直接打断我,说你最好别说这个,面试官是男的就更不要讲。日本人听完会停顿一下,说柚子酱做自己就好。

「经历要包装一下,团队一起做的事情就大部分说是你做leader」、「你就说这是你最想进的行业和最想做的职位」、「他问你有什么困难,你就说一个成功的经历,编个困难出来」⋯⋯YouTube、网上的求职经验帖、前辈、同在求职的伙伴都这么和我说。

「我们公司是不是你的第一志愿?」。一起进行就职活动的朋友和我在进行面试练习。

我沉默了好几秒。还没等我展开一番虽然但是的紧急补救,小绿就恨铁不成钢地抢住话语的间隙:「如果公司问你我们公司是不是你的第一志愿、这是不是你最想做的工作、你接不接受你去自己志望以外的部门,你一定要毫不停顿地说是」。我说,可是又说这个是最想做的工作,又说接受去志望以外的部门,不是很矛盾吗。

面试了一个多月不同的工作招聘,都没有进入第二轮面试的我感到非常焦虑,这并不来源于身边的同学都面试顺利,而是我发现自己是个手工水饺。不像身边大多数人好像都可以丝滑进入模具里,成为被压成一样形状的饺子。朋友们就算说着掺杂水分的经历、不是很想去的工作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讲完并且表达对公司的热情。

我忍不住会想,就职套装真的不是西装店的阴谋吗?

尽管我穿着和全日本就活生(求职学生)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西服,拿着放在地上能立住的公文包,我仍忍不住会想,就职套装真的不是西装店的阴谋吗?穿着磨脚的有跟皮鞋走得歪歪扭扭地去参加企业说明会,觉得自己好像小美人鱼,又或者是很拙劣的芭蕾舞演员。

对照着YouTube视频在家练习面试礼仪,敲房间的门三下,面对着面试官关门,把公文包放在地上,大声报出自己的学校和姓名,然后边说着「失礼了」,注意着把腿并拢了坐下。离开的时候也说着「失礼了」起身,关门的时候再向面试官鞠躬离开。在房里练习无数次的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输入这个程序的机器人。

推销和夸耀自己做了什么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因为我知道许多自己做到的事情,有太多因素的帮助,个人的努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好像我从来就不太相信什么人定胜天、奋斗拼搏。从小得到的东西,99%都是因为我还有个不错的家庭。有那么多人来看话剧社演出,当然不只是因为我做的公众号推送,还有剧组全员的努力以及话剧社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口碑。做实习的时候写的文章能发表,也是有好多前辈和编辑的帮助。不把这些背景说出来就像在说谎一样。

我一面觉得自己太死板,一面其实我又很喜欢还是手工水饺的自己。我不想融入社会框架,好像石头被放进水饺压模机里,喀吱喀吱的也要被压成同一个样子,又感受到不断面试失败的自己因为得不到社会的认可而自我怀疑。一段时间我什至看着推特的大数据推送来的「麻将选考,自摸offer」的海报出神,认真考虑去和职业选手打麻将,因为拿到首位的同时可以拿到offer。

在日本的就职活动里,「体育会系」是特别吃香的一类人群。

在日本的就职活动里,「体育会系」是特别吃香的一类人群。讲自己学生时代干过最努力的事情是什么,许多学生都会尽力讲自己在体育社团的事情,比如如何做队长带领大家拿全国冠军。

我回忆起某一个周末去看一场校际排球赛时,看到的应援部的样子。白白瘦瘦的啦啦队的女孩子在差不多六个小时的两场球赛里几乎没有休息过。比赛中,每一个球结束之后都会喊着类似「继续!继续!再拼一球」的口号跳舞。球员休息,她们还要到场地中央表演抛人和托举。这一场比赛结束换班的时候,她们还要到观众席中时刻面带元气笑容和观众一起拍手。输了球、赢了球、领先了、落后了都有一套特定的动作。还有面部特征极具昭和感、穿着类似「我是大哥大」里面的立领黑色制服、左臂别袖标的男性部员们。他们的嘴会张到能吞下两个鸡蛋那么大的程度去喊鼓劲口号,配上非常夸张的四肢动作给学校加油。作为一个MBTI里的INFP,我看着整齐划一、明媚充沛的她们,我会为她们感到累,我感到身体在流失能量。

在入学式第一天应援部带领大家唱校歌的时候,我就被这种文化深度冲击了。我这边没有一个日本人、极度国际化学系的人都先是在这种严肃的气氛中努力憋笑,再东张西望探脑袋观察周围日本人的反应。那是一种衷心佩服应援部员和日本人都能忍住不笑的通体震撼感。我不知道第一次到香港的大学看到dem beat的人会不会也经历这种震撼。

求职好像相亲

我开始好奇到底怎样才会通过面试。我逮住每一个认识的社会人,「通过你们公司面试的人都有什么共同点?」几乎每一个人都会重复一次我的问题,「都有什么呢」,然后认真思考一会儿和我说他们也不知道。

我开始感觉自己身上有着浓重的高考制度下培养出来的典型好学生的印记,我渴望一个明确的答案。当缺乏一个明确的分数目标,也没有老师会告诉你该做什么,更没有月考和讲评这样的及时反馈,就会陷入不安和焦虑。

最开始,我认定自己最想做的职业是体育比赛的摄像师,我向许多身边许多人宣言,这就是我最想做的工作,最开始只报了拥有这个职种的公司。

那时候我也有一家特别想去的体育转播公司,因为他们转播的所有比赛全都是我认真关注的,在东京奥运会实习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工作也特别愉快。如果能做这个工作,感觉自己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然而我还是在十分钟的第一轮面试里就被刷掉了,面试官的摄影师们都很温柔,但是问我的问题都是,你喜欢排球吗,你觉得我们的摄影师怎么样,你会英文吗,你这个履历为什么不想去外资咨询、商社工作。我被问得很懵,我准备好的好多对这份工作的热情,拍摄的角度和方法等等都没有被问到。感觉他们的决定早在我坐下来的一瞬间就做好了。直到7月底将近我就职活动的尾声,面试另一家转播公司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在看我的履历的时候,就会判断。他们觉得一个职业学校出身的,最好还是参加体育系社团的人比较适合做体育转播相关的工作。在这家公司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真诚地把话敞开和我聊的时候,他们才认可我是真心地想来这个行业。

我那时候很伤心,觉得自己花了那么多时间准备、真心想去的第一志愿的公司都不要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打开邮箱全是一封封写着「祝你今后更活跃」,被日本学生称为「お祈りメール」的模板拒信。本就不充沛的自信心被抽干,觉得自己似乎不被社会需要。去看喜欢的棒球比赛,会坐在凉风习习的球场座位上止不住掉眼泪,觉得自己想成为这个比赛的摄像师好异想天开。明明从小就很听话,遵循社会规则,认真学习,也认真搞活动,有相关的经历,可是为什么还是连打工人都做不成。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在没有正确答案、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拒绝的相亲中牵手成功。

我最开始对相亲的比喻忿忿不平,求职为什么要像男女恋爱一样,求的是「合适」,而不是实打实的「能力」。

我的好朋友把我带到东京都心的高楼上,和我说,你看这下面亮着的灯,全日本的公司像星星一样多,你还有好多没遇到的公司呢,还有太多公司没看到你的好。我就像失恋的女子听到「世界上还有35亿男人呢」,从一开始反驳「不不不,他不一样」,到随着时间流逝多多咀嚼才发现也许早点忘记不爱自己的人,才会有更多奇妙的际遇。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努力才好,但其实就职面试这样的不确定又无反馈的事情,才是社会生活的大多数情况吧。

「因为他说他没戴领带是因为怕热」,学姐说人事部长挂掉一个男生的理由是这个。当天这个男生参加面试的时候没有戴领带,人事部长问他为什么,男生有些慌张地说是因为他怕热。人事部长和我姐姐说,觉得这个答案很无聊,如果他能说个有趣的答案就会录取他了,比如反问回去说为什么面试的时候一定要戴领带。我学姐当时摊手,说,你看,面试里那个男生说了一大串都没用。

学姐和我说你不要感到自我怀疑,在日本求职大家都说表现「等身大」的自己最重要。 「可能就是比如一个日本男生就是不想和外国女生结婚,你再漂亮、性格再好、哪都好,都是不行的」。

学姐从日本语教育专业毕业,求职路上的目标则是金融行业。她和我说,最终面试之后她问董事长为什么收了自己,董事长和她说,你才来日本两年,但是日语已经说的那么好,一定很努力吧,那你进了我们公司一定也会很努力的。学姐当时的反应就是,天哪,我面试那么多公司日语水平都是一样的,但是他们都没有要我。后来这家公司确实花心力培养一个没有背景知识的她,她觉得这份工作和公司都很适合她。

我最开始对相亲的比喻忿忿不平,求职为什么要像男女恋爱一样,求的是「合适」,而不是实打实的「能力」。在日本求职面试,大部分企业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要求专业对口,也不要求有相关实习。我觉得这样的作法给了毕业学生更多人生的可能性。但也让习惯了大陆、香港的招聘模式的我无比困惑。

日本企业招新毕业生根本不太在乎经验和能力,「想做」比「能做」、「会做」更重要。日本企业不期待毕业生成为「即战力」,我感受到他们偏好年轻的、对这个领域还什么都不懂,但是有有干劲、愿意做的人。当我去面试摄影师,我做了一个网站,放上了自己之前拍的系列照片和视频,把生成的二维码贴在报名表上。可是去面试了七、八家影视公司和电视台,没有一家问过我这个作品集网站的事情。面试体育赛事转播的摄像师的时候,尽管写在了履历里,也很少转播公司会和我聊在2020东京奥运会做摄像助理的事情。

学日本语教育的学姐最后去了金融和咨询行业。往年的进电视台做导演的学生,有学昆虫学的,学地理环境的,学法律的。文科转去做码农的也不在少数。音乐专业的朋友最后去了生产金属的公司。当时企业问她为什么报这个公司,她说因为爸爸开一家金属制作工厂,对金属生产有亲近感。企业又问她为什么之前学音乐,现在想进金属制造业。她说因为之前觉得学习音乐,做传媒可以帮助发展中国家,但是现在觉得做实际产业才能帮助他们。朋友最后我说,她想去这个行业最大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福利厚生好,钱多安定,加班不多。

我震惊地发现好像「子承父业」这个叙述在日本,尤其是传统日企尤其吃香,就像动漫里觉醒的主人公都有一个有血统强大的老爸。挣扎在求职的痛苦沼泽的时候,我痛感我不够懂日本社会和日本男性(因为大部分的企业面试官都是男性!),我开始乱玩约会软件找日本男人聊天。我问其中一个在银行工作的男性,你在面试时对什么样的求职者印象深刻。他和我说,最印象深刻的是有人说,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是银行员,以后也想成为像他们一样受人尊敬的社会人。

还有一个我特别不能理解,几乎不能回答的问题,就是问你未来十年的规划是什么。

入社后会有很长的研修期,企业像孩子一样培养新毕业生,让他们接受企业的文化和作法。虽然近年来在日本也开始越来越认同跳槽转职,但我想,这仍和日本终身雇用、年功序列的传统企业文化有很大关系。

所以,日本求职的过程很「哲学」,好像在要求我做的所有选择都需要明确地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个判断。面试官会用各种角度反覆质疑你来报这个行业和职种是不是真心的。比如问你在众多的大学里为什么选择这家,如果你说因为知名度高,企业就会知道你选择去一个地方的价值观。单纯的就职学生如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宛如闲聊的问题里的门道。

还比如,你除了我们企业同时还报了什么企业。参加NHK的面试的学姐单纯又诚实地在报名表上填了自己报了金融公司。面试官问她,一般报媒体的都是喜欢「做东西」,所以会同时报媒体和商品生产商,很少见到同时报金融和媒体的,你的理由是什么。愣了一下,学姐情急之下说,她想做一份能发挥自己的作用的工作,别人买金融产品和看媒体作品都是因为信赖卖的人和制作的人。说出口了,才发现原来自己就职的「轴」是什么。

也许是我在「学生时代里最努力的事情」的空栏里写了实习记者的经历,在大部分日本学生写的都是社团活动和打工或是留学中显得有些特别。许多公司都会问我,你为什么不继续做记者?我第一次被问的时候狠狠愣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来面的职位,要问我,你为什么不做别的,非要来我们这。这不是显得公司对自己的职位很没有自信吗。

对于「记者」这份职业的复杂情绪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后来想了很久,我知道我不是不喜欢记者的工作,也许是觉得自己日语不够好,也许是又觉得现在的媒体年代,不需要依靠机构来做记者,又或许是在我不太长的实习记者期间,我感到做报道是一个需要消耗许多能量的痛苦的过程,我不算很强大的内心又有很大后遗作用的共情能力,让我没有办法full time做这件事情。大概还有我更享受为人带来快乐的工作,但真相大多数时候并不是令人愉快的。

还有一个我特别不能理解,几乎不能回答的问题,就是问你未来十年的规划是什么。我感觉自己人生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随波逐流的我非常不喜欢这个问题。问这个问题好像在默认逼人需要有一个长远的目标,并为此努力。大部分人也不是「从小就想做科学家、想做奥运冠军」的,刚毕业的我难道不可以过想不清楚的人生,先去做我现在喜欢的,找到下一个喜欢的再换吗。

和大部分国家是「职位」招聘不同,日本更多是不分职位的「综合职」招聘。应聘摄影师职位,他们会问我,我们公司是综合职招聘,如果被分到做收音呀剪辑啊等等其他的岗位可以吗,我又会卡住。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感觉自己说没问题,就会显得我对于摄影师的爱不够深,说自己非摄影师不做,对方可能又会觉得我不服从安排。

我觉得职位招聘就是假设应聘者是对工作内容感兴趣而来,但综合职招聘就是假设学生来报名是因为认同企业文化而想要加入这个公司。我深感这种进去才帮你分配,不能完全自己选择职种的作法很大家长文化。就是企业认为初出茅庐的学生不懂自己想做什么,由企业根据自己的判断和需要,帮学生决定。

但如果「积极地」去看这过程,似乎自己又是被一次次的追问所指引。

「你想做体育比赛的摄影师,那做导播可不可以?」、「同是为人带来快乐的话,那为什么不做电视剧、综艺节目?」、「其他娱乐行业呢?动漫?音乐?」 ⋯⋯当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做记者,我回答说更想做让别人开心的工作,于是我发现娱乐和动漫行业好像也能满足这一点。问多几次我奥运会的元体验,我好像渐渐知道不只是体育,原来我喜欢的是和一个团队创作作品的过程,那所有和搞活动相关的行业都能实现做喜欢的工作的愿望。

在各个企业对我职业规划的询问和越来越多公司截止招新的焦虑下,我从一开始只报摄影师职位,到把招聘网站上「放送、活动、艺能」这个类别稍微感兴趣的企业都报名了,扩大到媒体行业,又扩大到需要外国人的企业,开始面试食品、体育用品,甚至便利店。

在公司的海洋里,我又重新思考起了工作地点、薪资、工作内容等等一堆的条件。我像我大多数的朋友刚开始找工作那样,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去什么公司了,或者说能去什么公司了。海量的选择砸过来,又是新的一种焦虑。在日本做家庭主妇兼业余小说家的朋友和我说,这是「自由的代价」。以前在中国的她住在小城市,就没有什么职业选择,只能公务员要么就国企。 「包办婚姻」不会有选择焦虑,但是也会失去很多可能性。我突然觉得是的,是我太不适应有很多选择,自己决定命运了。

我决定抱着游戏人生,看看社会,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群人在从事这样的工作的心态去面试。在面试贩卖高尔夫用品公司的时候,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进入中国市场,他们和我说其实曾经进入过,但是因为中国的领导觉得高尔夫象征着奢侈,官员之间的高尔夫活动被禁止了,让他们觉得没有发展前景于是撤退了。我去查,还真有这个政策,感觉知道了之前不知道的知识让我很兴奋。我还听了运动员的经纪公司、做网红直播平台的公司、给食物拍广告照片和设计菜谱的公司、给演唱会设计灯光程序等等我之前没有机会了解的公司说明会。突然意识到就职活动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人生体验,可以免费和那么多社会人、企业的高层聊天,可以趁机了解我以前不知道的社会运作的内幕。

如果把日本面试官大叔的提问当成真诚的家里长辈的关心,好像日本整个招聘的流程就是在引导我找到一个他们觉得适合我,我也不讨厌的,能长久干下去的公司。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整个日本合谋的就职文化和现实巧妙地引导了。

You は何しに日本へ(你为什么来日本)

在一次次的群面里,我能明显感受到的面试官对日本本国男性的兴趣更大,对他们的追问更多。

「你为什么不想回中国找工作?」、「你有日本人朋友吗?」、「妳喜欢什么日本料理?」、「你为什么来日本留学?」、「你对体力有自信吗?」、「你爸妈同意你在日本生活吗?」⋯⋯

我知道,雇用一个外国人女性,对于企业来说成本和不确定性都更大,求职者必须展现更多的热情和能力。社会不会对一个外国人小女孩宽容。但是我还是会对这些问题感到不舒服,努力在社会边缘试探的求职生活,让我感受到了以往在象牙塔的上学期间感受不到的女性和外国人的系统性弱势。我天真地在就职之前完完全全地相信日本社会对女性和少数族裔、外国人的平等。

在一次次的群面里,我能明显感受到的面试官对日本本国男性的兴趣更大,对他们的追问更多。又看到负责面试的中级、董事级别的管理层是男性更多,自己是弱势少数派的感觉在身体里渗开。我也会把这种本不合理的社会「常识」内化,一开始就对媒体行业和摄影师这种外国人女性很少从事的行业抱有自卑,花了很多时间和能量在不停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个职业上。

虽然规则设置上没有一家企业会说我们不招外国人女性,但是作为女性就会被拐弯抹角地问你是不是有体力,平常做不做运动。外国人参加面试就会被疯狂追问为什么不回国工作。在日本某家主要新闻社的最终面试,我阐述完自己因为喜欢日本文化,喜欢在这里生活,以及觉得日本的媒体环境比中国要自由之后,还是被一个董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问,你才来日本生活一年半,你为什么就能做出想留在这里的决定。我的朋友后来和我复盘说,你可能要说出你和日本人结婚了这种答案才能被认可,又有朋友说,你当时就应该回怼回去说自己是一个24岁的成年人,在日本经历了春夏秋冬一个循环,有能力做出自己的判断。而我当时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一个孤零零的椅子上,看着坐在遥远的对面,拿着笔和纸勾勾画画,极少抬头看你的有名新闻社的董事们,没能反驳。

如何能在招聘过程里做自己是一门学问。我可能是有讨好型人格,明明知道面试和相亲一样,其实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但是还是很难在面试的时候,把作为打工人的心态摆成和资本家平起平坐。有一次在面试一个电视节目制作的公司时,我被问过作为外国人你根本就不了解日本文化,怎么做日本的内容制作?我当时的本能反应是好的内容其实是不分国界的,然而在面试的氛围下我并没能说出来。我只说了自己也很爱日剧以及理解日本文化作品的含义。

虽然说除了一些特别工种,日本的招聘是不会看专业的,但对于外国人来说,需要谨慎挑选和自己专业太不相关的工作。因为日本的出入国管理局对于外国人的在留资格审查里,会关注你大学学习的专业内容和职务内容是否一致。从日语专业转金融业的学姐虽然年收入很高、公司也很稳定,但是因为这一点,工作签证没能拿到最多的五年。

「我们公司像家一样」

或许是小镇做题家摸清了出题套路,我开始知道说什么话会过面试,我神奇地通过了复杂又煎熬的传说中的七八轮电视台面试。

后来我的确拿到了一开始想去的电视台的内定。或许是小镇做题家摸清了出题套路,我开始知道说什么话会过面试,我神奇地通过了复杂又煎熬的传说中的七八轮电视台面试。也许是因为事先收到了一家动漫公司的内定通知,我的心态变得很轻松。到后面几轮的时候,我什至有时会希望他们挂掉我,我开始忧愁万一拿到了好几个内定,选择和拒绝会变得很困难。但因为好奇,也是真的觉得电视台的面试很有趣,也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意,我继续参加完了所有面试。

在最终面试和告知结果的那天,违和感在心里开始发芽,突破土层。和传统新闻社的最终面试一样,我在走进电视台最终面试的会场,身体有着同样不自在的难受。电视台的高层们不会对你说的话有任何反应,他们在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料理,为什么不回中国,也没有反提问环节,好像在无声地告诉我,这里是我在挑选你。

我想起一周前的动漫公司的最终面试。我什至和董事聊起了香港2019年的事件,还现场表演起了自己根本就不会几句的关西腔。愉快的聊天在差不多要超时的时候被人事部长打断。起身告谢道别的时候,董事突然说,让我们一起工作吧。我和人事部长同时愣住,张嘴几秒不知道怎么回应之后,我竟然只能说出谢谢。我当时有点动容,在四个多月几乎每周哭掉一盒纸巾的求职生活里,好像我终于被认可了。当天下午接到没有很出人意料但又不敢相信的第一个内定通知的电话。挂断后,我反覆看了好几遍通话纪录才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说实话,在报最后选择去的动漫公司的时候,我只是听过他们的动漫,根本没看过。有点抱着自暴自弃多一个选择的想法报的,所以我在第一次面试的时候说志望动机的时候磕磕巴巴。但是面试的房间不算很大,面试官和我面对面坐得很近,突然就觉得能平等放松聊天。面试官会很亲切地和我说,紧张也没事,面试是一个互相了解的过程。我没有掩饰地说着自己的事情,我感受到在这里我的意见被尊重,我能展现不够好的地方,能做自己。

电视台的最终面试结束后当天,我又再次接到一个电话,让我回电视台一趟,说有事情要说。求职者还是怀着紧张的心情,像被蒙在鼓里一样走进电视台的房间里,结果现场的人告诉我面试通过了。他们等待我的反应,发现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说「我们还以为你会叫出中文来」。这份offer好像是对我的一个恩赐。因为我很诚实地在之前的环节告诉他们别的公司也有给我内定,他们问我你决定好选什么了吗。我继续诚实地说,我还不确定。他们和我说,这是我的人生,也不会强行叫我辞退另一家公司。但如果最后决定来的话,就签这张内定承诺书。我点点头。之后,我被带到所有拿到offer的人的房间里,让我们自由交流。之前面试里有过交流的女孩子问我心意是否已定的时候,我说我还在犹豫。她身旁一个男生立刻接嘴说,如果是我,我在第三轮面试之前就会辞退面试。

我知道,虽然这几年有些小小变化,但是电视台在日本一直以来都是很受欢迎的人气企业。况且每年都有成千上万人报,最后只要十来个人,通过率极低。想进电视台的人都是做了许多准备。在面试的时候认识的日本男生参加了电视台的实习,冬天的那次招聘走到了最终面试的那一轮,人事都很熟悉他了。夏天的这次带着一本写着满满综艺idea的提词本第二次挑战。第三轮面试完那天,通过ins story我知道他还是没能成功。他说败北之后的拉面特别咸。那天接到进入下一轮电话的我有一种愧疚感。在这一群有着坚定梦想要进电视行业,甚至是「这个」电视台的内定者中,我仿佛一个运气很好的傻灰姑娘。

在我思绪混乱的时候,人事部的社员们进来,告诉我们在入社前的每个月,为了培养大家以后做节目的能力,都会有前辈社员每周布置课题读书和看电影,我们需要写感想文上交。介绍的人事社员自豪地说,在不同前辈社员的组风格会很不同。我当下脑袋翁地一下觉得不对劲,冒出的想法就是「天哪,这是小学生吗!」。他们又接着把大家分组,就在上一批2月底左右已经拿到offer的内定者的领导下,立刻开始讨论一个入社前就要交的小组视频作业。又把大家拉到了内定者的Line群组里。我以为按照正常流程,会有一定的时间把选择权交给我,让我考虑要不要入社,但这一系列操作似乎已经默认我会来,半推半就之下我就上了这条船的感觉。又看到身旁觉得这些操作很合理,没有丝毫怀疑的可能的未来同期,我很是难受。

我想起动漫公司的一轮面试。在反向提问的时候,当时根本没有准备的我只能问一些网上抄来的问题。我问他们,在入社之前要做什么准备好,据网上说这样能显得求职者很有积极性。结果所有面试官想了一秒之后,都和我说,你去玩吧,做学生就是要去玩。因为之前听学姐说她面试的公司也都会和学生说去玩吧,我没有觉得很意外。但是现场听他们真诚地这么建议我,又瞟了一眼房间架子上摆放的二次元超短裙美少女的手办,想起在走廊上碰见的社员的绿色和粉色的头发,我突然觉得能和这个公司电波对得上。在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身体里的原始动物直觉告诉我,我喜欢这里,如果还有机会,我想要更好地准备下一次面试。第一次感谢两次面试之间隔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我去看了好多他们公司做的动漫。动漫里透露出的反权威、无政府主义气息让我对这个公司的志望度持续飙升。

而面完电视台,我才知道真的有公司是不玩的。

从从晚上回东京的新干线上,我渐渐无法想像在这家电视台工作的样子。想起在之前的一对一面谈环节里,我问,在这里工作的氛围的是什么样的?年轻的人事大哥想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你会怎么解读这个词,但最合适的词就是「at home」,同事像家人一样彼此关心。面试阶段接触到的公司社员是都很非常亲切,但是从被告知结果的那一刻开始,我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我不适合这个「家族」。这个家族还有一层含义,就是像爸妈与子女一样,前后辈、上下级关系很明确。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情比规则重要。

在新干线上看YouTube,就被大数据推送了好几个毕业后入社做电视节目,但是两年后就辞职的人分享经历。他说做这一行太容易被「やりがい榨取」(被感动和工作成就感榨取劳动力)。他说拍摄电视剧的时候为了一个在镜头前出现不到一秒的道具或者照片,要熬好几个晚上制作,还有要帮前辈买饭跑腿等等一系列不合理的要求。到最后有一天,他听到闹钟却再也起不来床,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有好几十个未接来电,和Line上一条又一条的斥责他的消息,知道自己身心再也承受不住。他说自己还有一个前辈有一次病倒了,精心准备的道具没做完,很担心影响拍摄进程,于是在医院的时候发消息问剧组。导演和他说,我们随便做了一个道具上去,你不用担心,完全没有影响。过不久这个前辈就辞职了,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事情都没有意义。最后这个没露脸的早稻田毕业的YouTuber说,自己很喜欢影像和文学,以前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说「体育会系」的人在什么行业都好就业,更适合做电视节目。他现在懂了,因为他们身心都能忍受住各种「不合理」,很少去质疑这个目标值不值得。

我下定决心拒绝之后,发现拒绝人对年轻的我来说,是个不自觉会感到有负罪感的事。有种自己面试那么多次最后不去,是在浪费别人时间的感觉。问了许多日本朋友,又上网搜了很多,思索了很久不知道应该用什么理由拒绝好。本心说出来好像在贬低他们,最后决定用因为自己的规划决定去别的公司这种笼统的理由写拒信。我写了很长的一封邮件和电视台说很感谢设计的有趣的面试环节,感谢给我面试的机会,感谢对我的认可。

然而,事情没能这么轻松解决。在多次邮件往来之后,他们还是一定要求我用zoom和他们视频会面。问了朋友们发拒信的情况,几乎都是发模板邮件过去,然后对方都会很大度地祝福。我之前写的拒绝邮件也会得到不像模板回信的祝福,还会有公司和我说你不用为花费我们的选考时间道歉,和你一起聊天也对我们来说是很珍贵的经历。这个情况真的让我陷入了一阵恐慌。

我一进去zoom的会议,就看到7个人事眉头紧锁地看着我。之前和我单独面谈的年轻的人事大哥显得特别情绪沮丧,他是唯一会议上没有说话询问我的人,有时候会用手捂着脸。他在之前面谈的时候和我说自己本来是做体育转播的,后来自己申请来做人事,因为感觉这几年电视台在毕业生中变得不再那么有人气。人事部长开口挽留了我几句,随后我就被好几个人事连串地发言说懵,「你在内定者的群组里都说了什么,我们担心你此时说辞退会影响其他内定者」 、「我们这边也考虑了很多,不是用轻率的心情在选考的」、「你在动漫行业之后也有可能要和电视台有合作的,工作也是人与人的交往」。最后关掉zoom的那一刻,我发现我眼泪流了下来。说不清是对那个很喜欢我的人事大哥感到内疚,还是被人事们的指责说哭。

其实我是在打工的地方和电视台zoom视频的,社长老奶奶悄悄全程听完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60年代从日本乡下来到东京的大学读文学系的老奶奶,毕业后坚决不回乡下做「花嫁(新娘)修行」,留在东京从广告代理店开始工作,最后创建了这家小小的贸易公司。老奶奶看到我流眼泪和我说,你干嘛要和他们道歉,他们竟然在关心你会不会影响别人,和你说之后有可能会一起工作,大概是希望你不要在社交媒体上说他们坏话,完全就没有为你的人生考虑呀。我本来没听懂这些弯弯绕绕,不过老奶奶一说,我突然知道先于自己表层意识流出来的眼泪是为什么。

对,求职是相亲的话,我也应该同时拥有拒绝权。总不能因为一个男生花很多心力追自己很久,就要和他结婚。

就这样,在浏览器里留下了许多条「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纪录的我,就职生活如此结束了。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往日不曾想过的事情和不曾了解的自己,都在高强度的几个月一直接受外部刺激和拷问下,浮到表层来。

最后确定入职公司后,我马上在亚马逊下单了《Bullshit Jobs》,给演了几个月社会人的自己做一个心理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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